柳岁岁一路跟着浓玉进了镇国公府。
浓玉带她走的是侧门,一进门便是望不到尽头的抄手游廊,游廊四周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虽是刚过新年,但院内已是满庭花影绿草如茵。
柳岁岁不敢多看,只觉得镇国公府完全不同于她在江南见过处处精致院落,处处透着一种磅礴大气却又不失富贵典雅。
浓玉领着她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二房所在的院子去,嘴里也不停地给她介绍着这府上的一切:“……老国公和老夫人住在惠春堂,大房在锦玉堂,咱们二房住的是紫薇园,三房是望月阁,四爷还未成亲,一人住在慎安堂……”
上京之前,柳岁岁对沈家也是做过了解。
其他还好,只有这个沈四爷,她略微有几分好奇。
听闻他不过才弱冠之年,便已是锦衣卫指挥使。
整个大历朝谁人不知,锦衣卫就是皇上的暗卫,权势凌驾于朝堂之上,敢对抗内阁首辅,无所不能。
再加上他们手段极其残忍,听闻审讯之时,为了逼迫犯人认罪,他们竟用小刀生生地剥下犯人的人皮……
柳岁岁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一向胆小,贪生怕死。
她再一次暗中警告自己,进了沈府,一定要离慎安堂远一点。
跟着浓玉一路到了紫薇园,二夫人柳氏坐在正屋里,门帘掀开,她抬眼看过去。
浓玉身后进来一个小娘子。
哪怕是在冬日,穿着厚厚的棉衣,也掩盖不住她腰间一抹纤细,更别提走动之间,随风拂柳,婀娜轻摆……
柳氏忍不住暗想,这还未及笄,便已经有了这模样,若是年岁再大点,岂不是更惹眼几分?
原本还有几分激动的柳氏,心思一下子就淡了几分。
她这个侄女长得一点不像柳家人,倒是和她那个狐媚子娘潘氏生得极像。
对自己那个改嫁的弟媳,柳氏十分不喜。
并非不同意她再嫁人。
只是弟弟那时才去世不到一年,潘氏就迫不及待地改嫁他人。
独留才不到十二岁的小侄女面对柳家那一大家子豺狼虎豹……
但当柳岁岁扑到她怀里,哽咽着叫她‘姑母’时,柳氏想起过世的亲弟弟,心中一下子悲痛起来。
她一把将亲侄女搂在怀里,声泪俱下。
“我可怜的岁岁……”
姑侄俩哭作一团,许久才分开。
柳氏看着一路奔波小脸有些苍白亲侄女,想着她父亲离世母亲又改嫁无依无靠,心里的怜惜也多了几分。
“日后你就安心地在这国公府住下,我那可怜的弟弟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现在不在了,我自然是要护着你的。”
柳岁岁微微垂首,眼眶泛红,楚楚可怜。
“姑母疼岁岁,岁岁是知道的。”她抬眸看柳氏,“姑夫不在家吗?岁岁来这,理应给他问安。”
“你姑夫今日当值,远儿在书院,过几日才回,还有你表妹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一刻也在家待不住,我本想拘着她在家等你,谁知她还是偷偷跟大房的堂姐出门会友去了,估计得吃了晚饭才回。”
柳岁岁的姑夫沈工文任职礼部郎中,正五品,能力中庸,性格温和,倒是极好相处。
远儿自然指的是柳氏嫡子沈书远,今年十八,三年前过了院试中了秀才,今年八月要参加秋闱,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在书院备考复习。
至于柳氏嘴里的表妹,自然是她的女儿沈玉灵。
沈玉灵和柳岁岁同一年出生,一个六月,一个腊月,柳岁岁比沈玉灵大了半年,是表姐没错。
姑侄俩又寒暄了一会儿,柳氏便让身边的丫鬟领着柳岁岁去了她住的院子。
青栀阁在紫薇园的东南角,院子不大,打扫得极干净。
丫鬟将她送到就离开了。
一路奔波加上又在柳氏面前哭了一场,柳岁岁异常疲倦。
下人送了饭菜过来,她简单的吃了一口,吩咐春杳弄了热水来,泡了个热水澡就上了床。
原以为倒床就睡着,可谁知,半夜无眠。
索性披了衣服起床,安静地坐在窗前。
抬头看着外面的月亮,柳岁岁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柳氏看她第一眼时的眼神。
惊艳,又透着一分难以觉察的嫌恶。
第4章 沈家表妹
柳岁岁知道她并非真的嫌恶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长得随了母亲。
而姑母一向不喜欢母亲。
母亲长相偏妩媚,身材娇小却玲珑有致。
若不是如此,又怎能在父亲刚离世不到半年,就有贵人求到了她面前。
她没改嫁之前,柳家大房依旧是大房,虽说吃穿用度和以前有差别,在府中待遇也落了不少,但依旧过得好。
后来母亲改嫁,大房就剩下孤苦无依的柳岁岁。
她那个本就看大房不顺眼的继祖母,恨不能一碗药将她送走。
恨母亲吗?
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怨。
她可以不带走她,但能不能别那么绝情地所有一切都带走?
嫁妆,父亲的积蓄……
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些年少时的首饰。
但这些首饰,经过这三年,也被她变卖得所剩无几。
想到这儿,柳岁岁起身,从放衣物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来,将其打开后,露出里面仅有的积蓄。
几样首饰,几十两碎银,还有一沓她没动过的银票。
她拿出银票,借着窗外的月光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两。
柳岁岁原本烦闷的一颗心,突然轻松了几分。
虽然被那贼人看了也摸了,但得了一千两,也算不亏。
自从家遭了变故,经历了人情冷暖之后,柳岁岁看得很开。
这个世上,任何人都能离她而去,只有银子不会。
柳家四娘子那点清高和矜傲,早就丢在过去难熬的三年里。
现在的柳岁岁,只想嫁个有钱的夫君,当个富家太太,生上两三个儿子,将正室坐稳了,掌着家中银钱,其他的,她都无所谓。
什么情不情,爱不爱。
那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
……
次日一早,天刚亮,紫薇园那边就派了人来。
小丫鬟站在门口请了安:“夫人派奴婢过来跟四娘子说一声,一会儿要去惠春堂给国公爷和老夫人请安,让娘子您尽早打扮。”
柳岁岁不敢耽误,洗漱打扮一番,就带着春杳去了紫薇园。
柳氏坐在屋子里等她。
二月里,外面依旧天寒地冻。
丫鬟在外通报‘柳四娘子到了’,柳氏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只见门口的帘子被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进来。
不同于昨日的浅碧色长裙,今日换了一身烟色,只是颜色极浅。
打扮得也素净,只梳了清爽的百合髻,鸦黑的发髻间只簪了一对浅粉色簪花,挂了一对碧色耳坠,除此之外,再别无首饰。
这一身寡淡虽然不衬她娇艳的长相,但看在柳氏眼里,却让她极满意。
她就看不惯柳岁岁的母亲潘氏,明明知道自己长得出挑,却偏还喜欢一身娇艳,当初若不是弟弟以死相逼非要娶她,她肯定是不同意的。
柳岁岁上前请了安,柳氏拉过她的手,感觉她小手冰凉。
便说:“京城不比苏城,这里气候异常干冷,出门要穿多一些。”
她看着柳岁岁身上罩着的披风,微微皱了眉:“面料和款式都旧了些,那一家人连件衣服都不舍得给你做吗?”
接着又扭头问身旁的浓玉:“前几日让绣房给灵儿做的衣裳可送来了?”
“昨日送来的。”
“我记得有件披风,你去拿来给岁岁试试。”
“是。”
浓玉正要出门,一道娇蛮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我的衣服凭什么给一个外人穿?”
柳岁岁随声看过去,帘子打开,沈玉灵从门外走来。
她罩着石榴红的披风,长得和柳氏有几分相似,肤色白皙,眉眼不似那么精致,却也打扮得俏丽动人。
见对方走过来,柳岁岁主动出口打招呼:“表妹……”
谁成想刚开口,对方便一记冷眼丢过来:“谁是你表妹?”
柳岁岁一怔,一旁柳氏不满出了声:“岁岁比你大上小半年,你不是表妹是什么?整日没个规矩,若是让你祖父听见,定要罚你跪祠堂。”
一听‘跪祠堂’,沈玉灵害怕了。
她一头扎进柳氏怀里,撒娇着求饶:“女儿知错了,母亲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柳氏一见她这模样,顿时什么气都没了。
她用手指头轻轻戳着她的脑门,嗔怪道:“昨日没在家等你表姐也就算了,今日还如此无礼,去给表姐道个歉。”
一听道歉,沈玉灵立马噘嘴,一脸不乐意。
柳岁岁却不在意。
她看着柳氏道:“一家姐妹,闹个玩笑而已,姑母勿需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