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太太去菜市场了,但不让我跟。我瞧着人多,不知道太太会不会挤到。”
沈斯仁得知后给初夏打了两个电话,但都是忙音。
他只能再回到议事厅,只是接下去几人说什么,他都有点听不进去。
菜市场是烟火气最足的地方,这里的人都很质朴。
初夏就这么一路靠嘴问,没一会儿就找到了爸爸。
只见他正蹲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用小棍在地上画画。
“爸爸。”
初夏叫了一声,黎初七立刻抬头左顾右盼,看见初夏时高兴的冲她招手。
“夏夏,夏夏,我女儿,夏夏。”
“冷吧,天气,冷。”
黎初七欢腾的围着初夏左看右看,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她围上。
初夏自然的接受着爸爸的照顾,同时看向那个戴着草帽的爷爷,礼貌的鞠了一躬:“您好,谢谢您照顾我爸爸。”
吴老高冷的点点头,也不搭腔。
初夏并不介意,她来的时候打听过,吴老脾气古怪,弟子很少,还和画家协会的人舌战群儒,平时来无影去无踪,记者都蹲不到他。
她没贸然询问,而是拉着爸爸蹲下,拿起一棵玉米问:“这个怎么卖?”
吴老眼皮不掀,说:“一百一根。”
初夏愣了。
黎初七以为她想吃,立刻掏兜,拿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块的,五块的,还有钢镚,数了又数。
“夏夏吃玉米...怎么办.....不够呢....”
黎初七的脸皱成一团,十分难过,他眼巴巴看着吴老,说:“存钱罐里还有...我回去拿....等一下,等一下。”
吴老‘啧’一声,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碾开一个塑料袋,装了满满一兜玉米递给黎初七。
“明天画一百朵花,就可以拿去吃。”
黎初七开心的答应,把钱捋直压平,慎重的双手递给吴老,吴老没推辞,装进口袋里了。
初夏安静的看着他们互动,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她小时候见过爸爸因为智力问题处处受人白眼,虽然社会对于他这类群体多数会报以同情,但大家都不想被这种人拖累,所以爸爸从没获得过真正的尊重。
但吴老不仅教爸爸画画,还把他当做正常一样收他的钱,和他交流。
初夏眼圈红红的,对吴老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吴老这次终于拿正眼看向她,递给她一个纸壳子,上面随意的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说:“以后找不着你爸不用着急,可以联系我。”
初夏接过,再次道谢,没有提出自己的来意,反而牵着爸爸的手回去了。
父女俩手拉手又买了一路菜,几乎忘了时间,说说笑笑地走到菜市场口时已经中午了,初夏发现自己没打电话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她打开车门正想让爸爸上车,却看见沈斯仁坐在后座上。
初夏后背一僵,忘了呼吸。
黎初七拎着菜走过来,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突然开始大叫。
初夏被吓了一跳,她想去安抚爸爸,沈斯仁怕她被黎初七撞到,立刻下车挡在她前面,抓住了黎初七挥舞的手臂。
“看着我,看着我....没事了!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可黎初七还在大叫,一边叫一边挣扎,引起路人的围观。沈斯仁只能将他压进车里,大声对司机说:“先开出去,找个地方让他冷静一下!”
初夏也要上车,却被沈斯仁拦腰抱住。
她从没见过这样慌张的沈斯仁,他胸膛起伏的很厉害,紧紧抱着她,快要让她喘不过气。
“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听见沈斯仁不停在自己耳边重复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沈斯仁叫来了他的司机,上车后,初夏就看着窗外不说话。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条银河。
沈斯仁挣扎了几瞬,终是问道:“叔叔什么时候出狱的?”
初夏说:“今年年初。”
沈斯仁胸口微窒,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初夏反问:“现在晚吗?”
沈斯仁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喉咙一紧,心脏抽疼。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司机察觉气氛的僵硬,额头都有些出汗。沈斯仁没告诉他去哪,他只能一直漫无目的兜圈。
初夏从窗外看见已经第十次路过同一个花坛了,于是开口:“停车。”
第50章 爱的尽头是…
她还是不放心爸爸,想自己去找。
门刚刚拉开,沈斯仁就倾身过来握着她的手一把将门又拉回来了。
“下去。”
他双唇紧抿,额角青筋凸起,周身一股凌厉的气势。
司机听后立刻下了车。
初夏知道自己走不了,只好背靠在座椅上,但脸依旧转向窗户的方向,不去看他。
沈斯仁低头垂眸,呼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情绪。
几秒后,他轻轻握住初夏的手,声音放缓道:“你怪我,是吗?”
初夏没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沈斯仁胸口不停翻涌着酸涩,他想抱她,可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是谁帮你把叔叔弄出来的?蒋随舟?盛京时?还是娄帆?”
“......”
“你为了让叔叔出来,才和他们在一起的吗?”
“......”
“初夏,我要怎么做呢,你想我怎么做,只要你说,我全都会为你做到....”
说到最后,沈斯仁的喉咙骤然收紧,酸涩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一直不想承认,因为我以为自己给你的一直是最好的....”他小心翼翼的抱住她,眼泪在这一刻决堤。
“是你让我爸爸杀了蒋载兴的吧。”
一句肯定的疑问句,让沈斯仁顷刻间浑身僵硬。
这一刻,他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如同沙子堆砌的碉堡,彻底坍塌了。
初夏本来并不确定,但此刻看沈斯仁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蒋随舟家里,她猜测爸爸在仓库里时拿什么东西一直在砸蒋载兴的头,但当年流出的所有案情通报,都隐去了这个细节。
警方没有理由隐藏这个细节,但他们却这样做了。
那么说明,警方在忌惮什么。
而能让警方感到忌惮的,无非是以沈蒋为首的两大派系,蒋家没理由这样做,那么就只可能是沈家.....
初夏当时为自己得出的推论感到遍体生寒,所以她只隐约猜到一些就不敢再细想。
但最近沈斯仁的表现,让她很难不朝着那个方向去想。
今天爸爸见到他的反应,让初夏彻底无法再回避那个真相了。
伪造现场,和教唆杀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她知道沈斯仁一向缜密,但没想到竟然缜密到这种程度。
她最初以为沈斯仁只是让现场留下了爸爸的指纹之类的,所以她一直担心蒋随舟会找到沈斯仁的马脚,但她现在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就算被蒋随舟真的找到案发现场的关键证据,也只是将爸爸锤的更死,和沈斯仁扯不上一点关系。
因为人就是爸爸杀的,而爸爸是智力不健全人士,即便他供出沈斯仁,口供也不具备可信性和法律效力。
思及此,初夏感觉自己如同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从冰湖里出来,浑身发冷。
她从沈斯仁的怀抱里退出来,抬眸看向他。
“我爸爸只是一个智力停留在六岁的人,是他带我回家,让我不用在孤儿院和别的孩子抢父母,他很用心的抚养照顾我长大,是我唯一的亲人......”
而他却让爸爸杀人,利用他是不健全的人这一点试图逃脱法律的制裁。
但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因为他这样做是为了掩盖自己防卫过当。
只见沈斯仁双眼通红,一向处变不惊的人此刻眉宇间全是慌乱。
初夏从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这么令自己为难,因为相爱,所以她连替爸爸问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都做不到。
因为连‘为什么’三个字,在这一刻都那么像是指责。
而沈斯仁也赌上了他拥有的一切来保护自己。这样的出发点,她想责怪他都做不到,因而感到更加窒息。
沈斯仁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一方只执着的牵着另一方的手。
原来爱的尽头,是沉默。
初夏推门下车前,对他说:“有消防搞我的画廊,你解决一下,作为交换,爸爸的事我会到死都保守秘密,不会对任何人说。你不用担心,你会一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的,沈家也会屹立不倒,没有污点。”
下车的一瞬间,她听见沈斯仁在背后撕声问:“那我们呢?”
初夏轻笑了一下,做了个深呼吸,说:“我们在两年前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