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随舟捏了捏眉心。
连日高密度工作确实可以让他不去悲伤,却也让他的耐心不断耗尽。
闻言他冷声道:“泰国这些老东西,胃口大得很,我在他们眼里就是只肥羊,现在还要主动送上门去让他喝血。”
林越也明白这一点,但BOI认证是目前唯一的稻草。
老板本来今年不想来泰国的,可分公司去年一整年的财报不容乐观。
他只得劝道:“我打听过了,会长刚好邀请了政商两界人士参加他的枪会,您和理事现在一起过去吧。”
......
自从上次艺术展后,初夏经过深度调查,基本掌握了会长的情况。
有了雷普利的引荐,她这次选择直接去拜访对方。
也不知来得巧是不巧,会长正在自家花园里举办枪会。
初夏被佣人带进去时粗略看了一圈——商业巨头、炙手可热的政客,还有一些她仅仅只是脸熟的政府官员。
一帮人里,愣是一个女人都没有。
于是她走上前时,引来了一个个男人的斜眼打量。
初夏神态从容,自动忽视那些极有压迫感的目光,双手合十举到鼻尖。
“会长您好,我们上次在艺术中心见过。我是Sasi。”
会长手中拿着雪茄,微微点头,“我记得你。”
之后却不再和她说话,把她直接晾在一边,和其他人侃侃而谈。
身处高位的人,是不需要在乎别人的感受的。
一般人在这样的场合里估计早就想打退堂鼓了,那是一种误入狼群的紧张和不安,有种进入别人领地的局促。
初夏很清楚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施压。
她看向面前长桌上摆着的一排枪,各种型号都有,于是走上前拿起一把长管猎枪,将枪座抵在肩膀上。
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砰——’
空气都因这一枪震颤扭曲,花园里的飞鸟全部被惊起,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一枪吓了一跳,惊讶看过来。
会长回头,只见初夏正举枪对着天空,‘砰——’又开了一枪。
会长惊讶道:“你这...不担心惊胎吗?”
初夏放下枪,虎口被震得发颤,但她笑着说:“我的孩子没那么脆弱。”
她抬头挺胸的走过去,走进一群男人中,走入他们的领地里,用坚定又不失礼数的态度说——
“大家在聊什么,我也想学习学习。”
主动思维是她从男人身上学到的。
好东西,永远是靠抢的,等是等不来的。
他们既然晾着她,那她就主动加入,让所有人都记住她是谁。
果然,她的一系列举动,让在场众人都对她或多或少产生了一点兴趣,特别是初夏身上有股劲儿,与温婉、听话、顺从的女性恰恰相反。
初夏笑容得体,言之有物,即便借助翻译,也和一圈人交流的有来有往。
最后,所有人都记住了她的名字,Sasi。
但这不是她今天过来的目的。
在初夏的坚持下,会长最终和她在花园一隅进行了一对一交流。
“我以为你和雷普利的关系不一般,今天了解才发现,倒是雷普利要仰仗你了。”
初夏大方一笑,“中国人喜欢合作,大家互惠互利,没有谁仰仗谁。”
这句话是借回应和雷普利的关系,以此对会长表态——我是需要你相助,但你也需要我。
会长瞬间理解,道:“说说你想要什么吧。”
初夏道:“我的公司慢慢在步入正轨,做泰式手工艺品,打算先做好本土再出口海外。”
会长懂了,这个女人是奔着他的BOI认证来的。
想出口必须要认证,而且获得BOI的企业不仅可以获得政府扶持,还能免税十年。
他笑笑没说话,显然是觉得她异想天开。
一个BOI认证能让他获得多少灰色收入,她知道吗?
她一个外国人,做点投资就想和这些老大哥们平起平坐,以为是小女孩过家家?
初夏察觉到他神态中的瞧不起,也不生气,反而笑道:
“我想要什么想必您知道了,接下来我来说说我能给您什么吧。”
这时,下人突然来到会长身边对他附耳说了什么,打断了初夏接下去要说的话。
初夏看见会长眼眸微微一亮,随后就立刻站起来,笑眯眯的用话打发她:“Sasi,我有客人到了,你这事回头再说吧。”
末了,他背着手又补了句——
“你啊,就好好回去生孩子吧。女孩子这么累干什么,还是找个有实力的男人赶紧结婚是正事。”
第140章 她比烟花耀眼
说罢,会长撇下初夏,快步走去前厅,脸上的笑容和对着她时截然不同。
初夏独自站在烈日当头的花园里,看见凉爽的室内,一群男人衣冠楚楚,各个有头有脸。
他们从商,他们从政,他们为这个国家贡献GDP,他们也为彼此打掩护。
他们多数是某某的儿子、某某的兄弟、某某的女婿。
他们手里拿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着聊天,借敬酒和点烟的机会互相认识,交换信息和手中的资源。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自发的、默认的游戏规则。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一旁倒酒的女佣、站在政客们身边的妻子、帮男人处理琐事的女秘书等等,她们也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
在一个女人只是陪衬、点缀、奖赏、边角料的大环境里,这一切都没什么不对。
初夏将这一幕牢牢刻在脑子里。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直接从花园的侧门离开了。
与此同时,蒋随舟身后跟着一行人,抵达会长家中时,看见会长本人已经热情的亲自出来迎接。
他双手合十,用流利的泰语和对方打招呼。
会长拍着蒋随舟的肩膀,亲切地叫了他的泰文名字:“J,好久不见了,你还是那么的潇洒。”
蒋随舟不记得见过他,理事立刻打圆场:“之前亚洲地区的经济发展会议,您出席时,会长和您握过手。”
他微微点头,应付了几句场面话。
这场聚会随着蒋随舟的加入,氛围推上高潮。不停有人过来给他敬酒,点雪茄,递名片。
蒋随舟一一应付,到了晚上,他被会长邀请到书房单独详谈。
会长得知他是中国人,特意让人上了龙井。
“我知道中国人是很讲究合作的,大家互惠互利,一起把蛋糕做大。”
会长属实是现学现卖了,把初夏十分钟前刚说过的话用在这里。
蒋随舟状态很疲惫,但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冷淡道:
“中国人也很讲究效率。您说说条件吧,怎样才能把今年的BOI认证给到我们。”
“哎呀,这可真是抢手了。上层研究过,我们的意思是....还是想扶持刚起步的小企业,毕竟他们也不容易。”
蒋随舟只听这一句话,就知道他要狮子大开口了。
他静静喝茶,不接话。
会长始终笑眯眯,两人都各怀心思的沉默下来。
最后,蒋随舟先说了个数。
会长摇头。
蒋随舟又说了个数。
会长不语,抿起嘴。
蒋随舟耐心告罄,站起来系上西装的扣子就走。
会长眼睛一瞟,立刻道:“J,急什么呢,留下吃晚饭。”
蒋随舟最后说了一个数。
会长紧抿的嘴松开了,笑呵呵说:“J,我是向着你的,你放心,就把这件事交给哥。”
蒋随舟合掌略一点头,然后离开了会长家。
车内,林越询问要准备多少。
蒋随舟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没有语气的说:“三亿。”
“人民币?”
“泰铢。”
林越咂咂嘴,“他还真敢要,那用什么办法把钱变干净?”
蒋随舟言简意赅:“他有个儿子,学艺术。”
林越想起之前的调查资料,立刻意识到会长一直在借他儿子的作品洗钱。
“蒋总,咱们真给吗?”
林越看向老板平静无波的脸,恰好此时车子驶入湄南河岸边的道路,河岸上方有烟花绽放,五光十色的映照在蒋随舟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哀伤。
过了好一会儿,林越才听见他回话,却是在问:“他们在庆祝什么....”
林越说:“今天是宋干节,泰国的新年。”
之后蒋随舟又不再开口。
他的视线定格在不断盛放的烟花上良久,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花持续放了十多分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半晌,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到无人察觉——
“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身边追逐打闹的高中生用呲水枪射对方,大喊着祝词从初夏身边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