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他失望,打算考上了再告诉他。
一滴眼泪没控制住,落下,我正要伸手抹,突然脸颊上一丝凉意,仿佛是一只冰冷的手在替我拭泪。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
我立刻将手掌盖上,却只盖住自己的脸颊。
那冰凉消失了。
「暴躁鬼,我能看到你吗?」我低声问。
风铃声意外响起,他又要不辞而别。
「暴躁鬼!」我追到门口,却发现走廊上有个年轻姑娘惊诧地望着我。
她精致时髦,法式波浪卷,尖细的高跟鞋。
我立刻缩回屋里,又好奇地向猫眼张望,见那姑娘款款走到 502 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是萧家的人?
风铃还是轻微作响,502 门关上,走廊上的灯也悄悄熄灭了。
第7章
考场在梦想剧团的大剧场。
二十几位经过层层筛选的入围者坐在剧场后台,满心忐忑。
所有人都穿着得体的礼服,光鲜亮丽,只有我白衬衫、藏青长裙,素净得还像学生一般。
我买不起礼服。
可摸到包里那枝桂花,又想,我没有礼服,你们也没有萧朗的祝福呢。
腰杆就硬了,信心就来了。
终于轮到我考试,推开通向舞台的那道门,一道耀目的光传来,灼热又迫人。
光芒中央,是施坦威三角钢琴。
萧朗曾经弹过。
门口的工作人员示意要验身份证和准考证,我点点头,去包里摸。
却摸了个空。
我明明记得放这个兜的啊。暴躁鬼提醒我带好证件,早上我还特意又看了一遍。
冷汗不由出来,我将包包兜底一撒,掉出些零零碎碎。桂花也落在地上。
却偏偏没有证件。
我的证件丢了!
「没证件不能考试。」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考过两轮了,考官一定认识我的……」
工作人员却摇头:「对不起,这是规定。」
我恳求:「能不能先让我上去弹,我保证一定把证件补上。」
「对不起。」他向后台喊,「下一位!」
一位漂亮的、穿着金色长礼服的女生袅袅婷婷过来,优雅地递上证件,然后向那道光走去,在施坦威跟前坐下。
大门悄然关上,那道光被无情地隔绝,而我被关在了门外。
我不服,这女生弹得没有我好。
我能弹出更好的《梦想乐章》。
这「不服」让我愈加痛不可忍,眼泪哗哗的,止都止不住。
工作人员递上纸巾,我无心道谢,捂着脸落荒而逃。
逃到一个幽暗的角落,我倚在一台破旧的钢琴上放声大哭。
我从小的梦想,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
父母在故乡的奋斗,
老师的心血,以及——
暴躁鬼的悉心指点,
因为一个低级的失误,统统付之东流。
恍惚中,我听见舞台上曲终,考试结束了。
那位袅袅婷婷的女生是最后一位考生。
考官们将要离场,我前半生最重要的一天,即将在无尽的黑暗中悄然逝去。
突然,我想起身下的钢琴。
这里是后台。我能听到舞台上的声音,也意味着这里的声音能传到舞台上。
我还有机会!
我立刻打开琴盖,扬起的灰尘钻进我的鼻腔,引得我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眼泪更汹涌了。
我将手机竖在钢琴上,打开电筒,赫然发现这也是施坦威。
试探着弹出一串音符,能弹!
虽然严重走音,音质却非常优秀。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就算不能考上梦想剧团,我也要让考官听到我的演奏。
黑暗中,我不需要乐谱,此刻只有音乐本身。
我在这台积满了灰尘的钢琴上,弹出了此生最最澎湃的《梦想乐章》。
我已不在乎考试,我只要我的音乐、我的心声、我的呐喊,能冲破这幽暗狭小的空间,被全世界听到。
我不知道身后的门是何时打开。
我不知道门外何时站了一群人。
我只知道一曲终了,我泪流满面,重重地伏在钢琴上,砸出一声杂乱的声响,而后失声痛哭。
第8章
暗室蓦然通亮。
头顶洒下暖阳般的光芒,将钢琴与我一同笼起。
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我的痛哭。
我回头,发现考官们都在门口。他们在鼓掌。
暴躁鬼说,音乐家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鼓掌的。
可是这一刻,这么多音乐家在为我鼓掌。
为首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叫萧如松,音乐界泰斗,梦想剧团创始人,也是萧朗的爷爷。
「继续你的自选曲目。」萧如松道。
所以,这是允许我继续考试?
我问:「去舞台上吗?」
「不,在这里。就用这台琴。」
我重重点头,开始弹奏暴躁鬼为我选的自选曲目。
这一刻我总觉得考试已不全然为自己,他明明不在,却又无处不在。我弹奏的每一种情绪都那么细致入微,是我与钢琴的拉扯、缠绵、相爱相杀。
是暴躁鬼让我懂得了这种情感。
曲终,没有掌声。
我从情绪中努力抽离,转头看向门口,萧如松双目炯炯,似乎有将时光都凝住的力量。
他不鼓掌,所有人都不敢鼓掌。
所以我还有机会吗?
「你被录取了。」萧如松道。
顿时掌声如雷。
「啊——」我兴奋到尖叫一声,「真的吗?我证件丢了也可以吗?」
或许这话过于实诚,几位考官都被我逗笑了:「萧团长都说你被录取了,证件赶紧补嘛。」
「好的好的!」我激动得转了好几个圈,终于想起来轻轻将钢琴盖上,「我随时都可以上班的,随时。」
考官中传来一声轻笑,不甚友善,仿佛是在笑话我的幼稚。
循声望去,正是昨晚去 502 的那位姑娘。
熟悉的法式大波浪和尖细的高跟鞋,熟悉的倨傲神情。
我心情正好,不计较,向她微笑着点头致意。她却扬起了眉。
应该是认出我了。
但有点嫌弃我。
填完一堆表格,剧团让我明天就开始随团排练,真是求之不得,恨不得立刻将好消息告诉暴躁鬼。
走出剧团,路边一棵桂花树飘来一阵桂香。
我举起暴躁鬼送我的那枝桂花,虽然碰掉些花瓣,但它比一整树的桂花都清香。
「傅问夏。」
萧如松喊我。他似乎是专程在等我。
「萧团长!」我迎上去,「谢谢您今天的宽容,差点错过考试。」
萧如松点点头:「是你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幸好后台有架钢琴,虽然旧了些,还能弹。」
萧如松却话锋一转:「初试和复试你并不出挑,时隔一个月,你竟然像变了个人。」
好厉害,完全瞒不过他。
我脸红了红,自然是不能说实话的,只得道:「可能……可能是我练得苦吧。」
萧如松显然没信,反而问:「你老师是谁?」
「任刚。」
「任刚我熟,不像他风格。」
我心中一动,追问:「那萧团长觉得我像谁?」
萧如松望我许久,幽然道:「一位故人。」
第9章
我知道自己为何被录取了。
因为暴躁鬼。
而暴躁鬼就是萧朗。而我,萧朗的阳间高徒,让萧如松想起了自己的孙子。
当然我没透露这事,怕把尊敬的老人吓到。
没想到,萧如松没被我吓到,保安被我吓到了。
我出现在小区门口那一刻,保安惊愕地看着我,嘴巴张得老大。
「你……你不在家?」
「我一早就出门了啊。」
「那……」保安指向我家,声音都颤抖了,「谁……谁在弹琴?」
我家窗口传出钢琴声,正是《梦想乐章》。
除了暴躁鬼还能有谁。
看着保安脸色煞白,我可不敢再吓他。把他吓走了,这小区就只有我一个活人了。
我赶紧瞎掰:「是我练习的录音,电脑自动播放了吧。」
保安也听不出来差别,他信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长舒一口气:「吓死我,还以为闹鬼了。」
嘿嘿,的确是闹鬼了呢,但不能让你知道。
我兴奋地冲回家,推开门就嚷嚷:「暴躁鬼,我考上啦——」
钢琴声戛然而止。
而我却一眼望见桌上的准考证和身份证。
「咦,怎么在这里?我明明放进包里了。」我将证件收起来,不及计较,又兴奋道,「我考上梦想剧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