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新式洋行和石库门老弄堂并列,往来的人群匆匆忙忙,神情间时刻警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
曾经的国际大都市此刻如同北欧神话中的战场,预言着诸神黄昏前的末日狂潮。
全世界的经济、政治势力都在这座城市中角力。城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紧迫感,好似命运的钟声已然敲响,每一秒都在倒数着一场无可挽回的浩劫。
早川澄明坐了两个月的冷板凳,终于回到了日军驻华大本营。
数月前,他曾经一步登天,离巅峰近在咫尺,甚至连一号人物松岛辉一郎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然而,现在,他却彻底退出了情报工作一线,被“闲置”在一个文员职位上;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在战前找机会回到供应链的位置上,这个职位目前无人可以胜任,除了他以外。
至于信孚证券交易所,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儿了,早川没有忘记招致不幸的起源正是这个交易所,英子的胡闹不过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冈本借此机会提出了彻底审查大本营核心人员的动议,连暂时到访的藤原都被他纳入了名单。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替早川出气,顺便查查松岛和藤原有没有把柄,到时候大家谁也别干净。
然而,事与愿违。冈本的调查一筹莫展,并无实质性进展。
松岛的贵公子哥儿人设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连冈本都小觑了他,没想到他竟然一个人做了个天大的局,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委实了不起!
“想不到真正的世家子弟,也有真正的精英啊!”冈本当时在电话里跟早川是这么说的,毫不掩饰内心的赞誉。
冈本的赞誉让早川非常难堪,要不是彼此之间泾渭分明的立场,冈本那老头就要一脚踢开自己,转而捧松岛了!
可惜,松岛身后已经有人了。
早川知道自己只能忍着。他每日安静地誊抄文件、传送电文,偶尔被征召去跟随军官们出席机密会议。
表面上,他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松弛感很强,这让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抗拒这份低调机械的工作。
驻华大本营戒备森严,岗哨林立,连内部也弥漫着警惕的气息。
会议室里时常传出日军高层的争吵和叹息,似乎对远在东京的决策感到焦灼。各方情报像蛛网般汇聚这里,又不断散发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早川坐在角落里,眼前文件翻过一页又一页,耳畔偶尔飘来只言片语,他感到有种无法言说的悲凉,内心充满了惶恐不安,生怕自己被落下了,再没有机会出现在即将到来的战场上。
与此同时,另一位主宰着情报和经济命脉的人物,松岛辉一郎,却正意气风发地在上海各处奔走。
他接手了早川原本负责的全部工作,实现了从军事、经济到情报一把抓的梦想。
如今的松岛可谓是红得发紫,热得烫手,成为日军驻华当仁不让的“头牌”。
上海的租界金融网络错综复杂,那些嗅觉灵敏的本地商贾、外资银行、走私贩、黑市商人都在寻求机会在战前大捞一笔;
而他要做的是将这浑浊的水域变得更可控,并为日军的下一步动作提供源源不断的“银弹”支持。
对信孚交易所的价值,松岛已经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得不钦佩早川在经济领域的感知是超前的。
几个月前平平无奇的交易所,随着备战工作的推进,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
首先,这是一个极好的情报来源,通过资金走向可以预测主力出逃的时间、规模以及方向,透过现金流看军事和政治,往往八九不离十;
其次,信孚的大客户主要来自于境外,这是一个国际资本云集的池子,这意味着强大的整合潜力和高避险作用;
最后,这里也是东亚经贸一体化战略的重要融资渠道。当初,早川不顾一切地想把信孚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原因,松岛明白了。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引入一位独立经济专家顾问——魏若来,将他派遣到信孚交易所工作。
魏若来之前原本就是信孚的高级顾问,他精明、冷静,又胆大心细。虽说身份颇受争议,但在交易所和银行圈子里,他却享有相当的威望。
关于他的过往,有人传言他在英美财团中有暗线,也有人说他与军方暗通款曲;
但不管怎样,松岛并不在意,他只看中魏若来在金融盘子上的手段,以及能将交易所盘活为日军前线融资工具的可能性。
“让他回去担任高级顾问。”松岛对手下言简意赅,“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改革成效,也需要有人敢出手打破行规,让这市场随我意志而转。”
就这样,魏若来在传闻四起的压力下,再度踏进了信孚证券交易所的大门。从内部到外部,一场大刀阔斧的革新行动就此展开。
新规新策接连出台,交易所从原本配合本地财团和小股民买卖股票的功能,被重新定位成“在华融资平台”。
或许是来自日方高层的压力,也或许是魏若来本人对时局的精准洞悉,所有的经营规则、手续费率以及准入门槛都被重新设计。
很多老股东,甚至包括与交易所长期合作的几家老牌洋行,都开始密切关注这位新任高级顾问的一举一动。
在人们眼里,魏若来的出手正如诸神黄昏前的混沌之力:或许能带来新秩序,却也可能吞没原本的平衡。
松岛对此颇为赞赏:“不破不立,你做得很好。我们要弯道超车,快速出成果;
我们可没时间陪着那群老家伙们玩过家家。他们要不把钱给我,要不把枪给我,两个方案都不执行的,只能把命留下了。”
在松岛的鼎力支持下,加上信孚的人也怂,之前那阵子被早川搞得鸡飞狗跳,魂飞魄散;现在老实了,说让干嘛就干嘛,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了。
第63章 夏禾之死
梅雨季的上海,烟雨蒙蒙,黄浦江水面氤氲着潮湿的雾气。
宪兵队大楼的灯火通明,照亮了夜色中那片阴冷与森严。
松岛辉一郎站在二楼的长廊上,背靠墙壁,神色凝重地听藤原重光最后的叮嘱。
藤原语气罕见的沉缓,一如他往常在学术沙龙上讲述国际局势时般冷静,但却透着难以言表的悲凉:
“辉一郎,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把夏禾送离这里,去南洋去。最好永远别再回来。”
松岛微微垂眸,看不清眼底情绪。“是的,我会安排。”松岛顿了一顿,谨慎问,“您确定……此生都不想见他了吗?”
藤原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虽然我只是他的忠实粉丝,但是恐怕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攻击的机会,所以,他留在这里,被抓是早晚的事儿。”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苦涩的笑:“可惜了,以后听不到那么美的昆曲了。”
至此,他都只字未提夏禾参与刺杀自己的事情,显然根本未放在心上。
第二天下午,乌云垂落,飘着丝丝细雨。松岛委托小野选定了法租界外码头一片较僻静的泊位作为“送行”地点。
那里的检疫和巡查并不严,只需上下关系打点妥当,便可顺利登船离境。
“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临行前,松岛吩咐小野,“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别让藤原先生的人察觉异常。只要让他们看到夏禾上船即可。”
“是,长官。”小野心领神会。
藤原对松岛尚有怀疑,不知道他能否不做任何多余动作,就把夏禾送走;
所以,他派了两个亲信在码头暗处监视,意在确保夏禾安然启程。
藤原甚至没去见夏禾最后一面,只叫人捎去一个盛满金条的小箱子,作为夏禾南下的安家费。
船票、护照都由藤原亲自过问,落实松岛的手下办妥。整个过程都很顺利,松岛至今没有多余动作。
启程前一个小时,海面潮湿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苦咸的气息。
码头边,幢幢旧仓库外墙斑驳,一条狭窄长堤上停泊着几艘货轮和客船。
一身米色西装的夏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前往马来西亚的船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藤原的人将护照和船票交到他手上的瞬间,他就清楚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他的其他伙伴可能已经被捕或是牺牲了。
自己能活着,主要靠藤原。而且,恐怕连藤原也无法高调地保护自己了,所以,他没有见自己最后一面。
但凡自己坚持留在上海,恐怕一小时内就会被抓捕......
在上船前,夏禾忍不住凝望了一眼远处高楼林立的街口,仿佛期待能看见那个熟悉身影。
然而,什么也没有。细雨淋湿了他的发梢,一股凉意令他恍然清醒——藤原确实已经跟他划清了界限。
小野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身为松岛的心腹,他素来沉默寡言。见夏禾不动,便轻咳一声:“夏先生,船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