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渊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然自若,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玉施院。
一路上他步速不减,云语容被拽得趔趄,忽然啊的痛呼一声。
宁渊见她双眉紧促,手腕颤抖着急于挣脱他的束缚,将她的手腕抓到眼下来看,只见那一截细弱手腕上平添了几道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是新伤。
宁渊忽然想到一种割腕的自戕方法,顿时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云语容,放开她的手,脚步也慢了下来。
云语容瞬间猜到他的想法,将手腕收回到袖中,脸色青白不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玉施院,云语容几次来宁府,断断续续住的都是这间院子。
虽则自云语容出嫁后,这院子数月无人居住,然而丫鬟们每日清理,保其纤尘不染。
阳光从窗扉斜刺入屋内,照得清一色的黑檀家具光可鉴人,两把交椅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放着泡好的云雾茶。
丫鬟们沏好茶后,马上退下了,顺手把门也带上。
屋内只留下宁渊和云语容,两人分坐两侧交椅,谁都没有去碰一碰手边的茶盏。
宁渊问:“你手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
纵然他万分气愤,也不愿云语容做傻事。
唯有云语容自己知道,这些疤痕都是取血制药留下的,并非自寻短见,她更清楚,此刻宁渊气得想杀人,倘若她说是唐月度强逼她成亲,她为反抗不惜割腕自尽,宁渊一定不会再怪她。
不过云语容要的并不是他的不怪罪,而是他的平安。
唐月度是一头藏在暗处苦心积虑复仇的野兽,稍一动作就让太子下狱、宁玄被贬,没有人知道他还捏着多少筹码。
尽管云语容利用身在唐府的机会暗中调查,但她还需要时间。
唐月度在暗,宁渊在明,倘若宁渊再失去理智,如何还有胜算?
云语容用袖口盖住手腕的疤痕,语气清淡,“让哥哥失望了,我并非什么贞洁烈妇,不过取血制药罢了。哥哥走了以后,我才明白等待之苦,一两句承诺远不如知冷知热的陪伴来得重要,唐月度体贴关心我,我便移情于他,负了先前对你的承诺。”
“移情于他?”宁渊仿佛声音都不属于自己。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她的点头,他以为和她肌肤相亲,心意相通,互相许了终身。
原来只不过是他自作多请,她从未认真。
他真是太傻,竟然一直看错了她。
第57章
云语容深吸一口气,道:“我本来就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不懂得何……
云语容深吸一口气,道:“我本来就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不懂得何为忠贞。”说着,默默将云肩和立领排扣都解开,抓住他的手。
宁渊目光冷冷的注视前方,冷不防摸到一处软腻温润,转眼看去,见她脸庞泛粉,乌发散坠,外襟敞开,而他的手掌就覆在她红透的脸颊上。
她眼中似有波光粼动,嗓音娇软,“哥哥若不甘心,我也可以做你的人。”
她的脸发烫,而他的手冰凉如水。
宁渊倏地抽回手,双目用力的闭着,然后慢慢睁开,道:“既然你已经嫁人,就好好做你的唐夫人。从今以后,不要再来宁府,不要再唤我哥哥。”
“穿好你的衣服,给我滚。”
宁渊起身向外走,乘风一直等在门外,见宁渊出来立刻迎上来,焦急地说着什么,随后二人一齐走开。
云语容呆呆的坐了好一会儿,隐约记得槿紫进来帮自己整理衣服,问她要不要回唐府。
云语容点了点头,木然地走出玉施院,走出宁府。
他的话仍在耳边徘徊:不要再来宁府,不要再唤他哥哥。
他和她彻底断绝关系了。
云语容胸口一阵锐痛,心脏被揪得生疼,跨过宁府大门的门槛时,脑袋一晕往前栽去,槿紫及时扶住她,道:“夫人留心看路。”
夫人?
对,她已经是唐夫人了。
她忽然想起少年时宁渊伸出一只好看的手,牵着自己在宁府走动,对她温柔嘱咐:“妹妹看路。”
他再也不会心疼她了。
她站在轿边,正要上轿时,一声奇怪的哭声从宁府内传了出来,好似石破天惊般,紧接着两个嬷嬷走到府外,命人将华丽的灯笼取下。
小厮搬来梯子,取下灯笼,将白绫挂上宁府的匾额。
云语容直愣愣盯着那白绫,见那段白得刺目的布在风中空悠悠打转,耳边传来行人的议论声。
“宁府出丧事了。”
“可惜了,宁大人走了。”
她坐回轿内,心腔似被掏空,冷风灌进缺口。她腿脚早已酥软,眨了眨眼,两道热泪似珠子般滚下来。
舅舅走了,可是她已无法回头见他最后一面。
宁府和她再无关系。
暮色四合,云语容的轿子回到唐府,一个仆从迎上来,客气问候过后,稍显刻意的说道:“夫人,老爷在温泉沐浴,您要不要……”
云语容认*得这个仆从,他叫文靖,是唐月度身边最亲近的侍从。
他故意告诉云语容这消息,大抵是盼着云语容主动去温泉和唐月度共沐温汤。
说起来,唐月度和她从成亲开始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自打云语容的花轿抬进唐府起,沈清溪也一并住进了唐府。
放眼整个大夏,还没有哪个闺阁女子敢主动住进男子家里的,偏偏沈清溪开了这先例,这丫头当真是被沈家宠坏了,为了唐月度连名节都不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唐月度会把沈清溪赶出去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唐月度把她留在了唐府,不仅留下了,还吩咐唐府上下不许为难沈清溪。
于是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便出现了,唐月度放衙回家,沈清溪围在他身边转,云语容这个正牌夫人反而没有插足之地。
时间一长不免有闲言碎语传出来,唐月度许是听得烦了,便把自己泡在温泉里,躲开沈清溪,图一时清净。
文靖想当然的认为云语容想亲近新婚丈夫,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于是趁唐月度在温泉时,故意怂恿云语容去温泉与他相会。
可惜云语容并没有半分想和唐月度幽会的意思,随口应了声,仿佛没听到,径直回自己的院子。
唐府相比宁府冷清的多,一入夜就没了人声。云语容简单的梳洗拆妆,熄了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根本睡不着,躺在枕上细细的回想今日的事。
一会儿想到被宁渊折断的那枚发簪,他冰冷决绝的话,还有宁府门前的白幡……
一会儿又想到宁府的今晚定是个不眠之夜,不知宁渊在做什么?
他的父亲去世了,他一定很伤心。
他会流泪吗?
云语容越想越清醒,只觉得被褥里热气腾腾,闷得慌。这时,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一具温热的躯体贴近,让她更热,不一会儿背上沁出一层汗。
“清溪。”云语容喊了一声,沈清溪仍是不醒,她只好坐起来把沈清溪推远些。
这丫头简直疯魔了,为了不让唐月度和云语容同房,不惜每天夜里和云语容同睡,睡梦里也要搂着她才放心,生怕唐月度把她抢去圆房了。
依云语容看,这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她看得出,魔怔的不止沈清溪一个人。
唐月度对上沈清溪时,眉目间隐忍的宠溺,身不由己的纵容,对她的在意不比沈清溪对他的少,纵然当局者迷,云语容这个旁观者却是看的一清二楚。
果然人会本能地更在意自己所爱的人,他绝不会舍得伤害沈清溪,娶自己只是为了报复宁渊。
他得逞了。
宁渊曾经有多爱她,如今就有多痛苦,这份感情已经化作一把利刃,不停地往他心里扎,扎到鲜血直流。
最怕执迷的人哪怕鲜血淋漓,仍然不肯放手。
又或者,他彻底放下,将放不下的那个人换做是她。
云语容捂住心口坐了起来,再也睡不着。
她推了推沈清溪,对方睡熟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穿上衣服鞋子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房间。
今夜月光晦暗,暗夜沉沉,花园里湖石叠山,如同噬人的怪物,云语容穿过假山,来到一间书斋前。
她在唐府摸索了两个月,早已熟知此处就是唐月度的书房。
此时已是后半夜,书斋无人看守,门外落了一把铜锁,后墙是一排轩窗。
云语容绕到后墙,数到第三扇窗,轻轻拨开事先损坏的木栓,将那窗子打开,垫着脚从窗子里翻进书房。
书房里黑魆魆的,没有一丝灯火,书案后有几排立式书架,塞满了各式文料。
云语容从香囊里取出一粒夜明珠,借着萤火般的幽光,几乎用脸贴着书架寻找有用的信息。
四周安静得可怕,耳边唯有她翻动纸张发出的微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