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一日,宁渊也用鄙夷的眼神看她,仇恨她抛弃她,她会作何感受?光是想象那场景,她就要发狂了。
她绝不要变成他最厌恨的人。
云语容慢慢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躯壳里陡然换了一个灵魂。
“哥哥的执着,我已领教过了。”
她蹲下身捡起匕首,彻底沉着冷静下来,“枉费我一番好意,却惹得哥哥如此动怒,还不如一早就将实情告诉你。”
她弯了弯唇角,又变成了那个娇弱可人的妹妹,探到他袖摆里去拉他的手,他躲了一下,还是由她拉着。
“哥哥适才所言是多虑了。舅舅坚决反对我们成婚,难道他也曾胁迫过我吗?舅舅对你寄予厚望,他认为我是红颜祸水,会诱你堕落罢了。”
她毫不避讳的谈起,倒令宁渊心中生出了愧疚,他道:“我不会。”
云语容低眉微微一笑,掰开他蜷起的手指,要把匕首还给他时,看见他掌心握着一枚玄黄色的平安福。
那平安福香囊绣着云海水波纹,写着“宁渊”两个小字,金色流苏被他捏的凌乱成一团。
她目光颤了颤,拿起平安福,把流苏慢慢的捋直。
她说:“可是我怕。假使哥哥娶了我,万一将来功业未成,无论我做没做过,在旁人眼中,我就是那罪魁祸首。到时只怕连你也会怨我。”
宁渊道:“我不会。”
云语容望着他,被泪水冲刷过的双眸温润明亮,“可你已经在犹豫了,不是吗?”
“你知道情爱有多么令人智昏,你也知道大夏和凉国的战事一触即燃,国家需要富国强兵,百姓需要清平盛世,朝廷积弊待除……留给你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我虽然是个女子,亦知道哥哥的抱负,纵然哥哥愿意,我亦不忍让你搁置大事,沉溺情爱,虚度光阴。”
宁渊吐出一口浊气,“可我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我很清楚,我要功业,也要你。”
他坚定而自然,仿佛这是他认定的事,也不许她有丝毫的怀疑。
他一向极富主见,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说服他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云语容不同,她好像真的验证了宁玄的那份担忧,天生就是一个能让他移情换性的红颜祸水。
她说:“假如我愿意等你呢?”
她款款说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功业和情爱,犹如鱼和熊掌,哥哥既然决意都不放手,那么,我愿做退让。”
“无论是三年五载,还是八年十年,在哥哥实现抱负前,我愿意寻个道观清修,一心一意的等你。”
“哥哥是个极为孝顺之人,为我忤逆舅舅之命,非我所愿。舅舅不愿,我父亲亦不愿,何必让大家为难?不如等哥哥实现抱负后,再与我朝朝暮暮,到时候,我们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生儿育女,白首偕老。”
他认真的听着,想着,心底一片感动。
他从没期待过有人能懂他的抱负,更不奢望她会体谅他的难处,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她竟然甘愿等待。
不在乎他的成败,不在乎自己耗尽青春,以他的理想为她的信念,只因信他爱他。
这样的女子,不只是爱人,不只是知己,堪称为他的袍泽了。
此时此刻,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像她这般懂他爱他了。
他就是为她死了,又何憾之有?
宁渊如山一般沉默着,胸中地动山摇,激情澎湃。
云语容道:“哥哥为何不说话,是怪我自作主张吗?莫非哥哥待我之意只在朝夕之间,过个三年五载,就将我忘了?”
“当然不是。”宁渊难抑深情,将她揽入怀中,手掌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抚摸,只觉得那些海誓山盟的话塞满了胸腔,却一句也吐露不出。
他说:“那就依你吧。”
日影渐移,茶水凉透。
她靠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跳略显急促的节拍,眼底一派秋水般的澄净。
在云府,当她看到那些书信时,她隐隐感觉到他用情已深,这一生或是爱极了她或是恨极了她都是可能发生的事,唯独风轻云淡的两相忘却是很难的。
倘若她只能在被他爱和被他恨之间选择,她更愿意做被爱的那个,最好爱得更深一些……爱到无论发生什么,都永远不会鄙弃她。
至于等待……
这世间最大的变数怕就是时间了吧。
既然是雄图壮志,岂是三年五载便能完成的?到时候沧海桑田,前面自有更好的女子等着他。
她要的只是平安的等到那一日。
从募兵训练到组织队伍上前线,最艰难的担子落在兵部头上,宁渊在兵部宵衣旰食,前后忙活了一个多月。
第52章
这一个多月里,他吃住都在官署,家中的人事一概都顾不上。
这一个多月里,他吃住都在官署,家中的人事一概都顾不上。
这日将要事梳理完毕,分派给下属们负责,他终于回到宁府,第一件事是去向宁玄请安,顺便将拟出的最新作战部署给宁玄过目。
宁玄只是看了几页就感到眼花头晕,匆匆翻过剩下的内容,捏着鼻梁道:“短短一个月就做了这么多事,我听说你在兵部连着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拉着其他人好一顿折腾。怎么你想明天出兵就把凉国灭了不成?”
宁渊听出了父亲暗指他办事急切,却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自从云语容对他说了那番话,他像是受了无穷大的鼓舞,三天三夜一丝睡意也无,拟定对凉国的作战方略时更是格外的倾尽才华,大刀阔斧,倘若能一举灭了凉国,那才是正中他的心意。
美人悬心盼望,他不忍心叫她久等。
宁渊问:“父亲认为如何?”
“我精力不济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宁玄没有反对就等于认同了。
他患病后屡次向皇帝请求致仕,萧衡以太子尚需他辅佐为由,不许他卸任,命他在家休养,等病好后再回内阁任职。
两年光阴匆匆过去,宁玄的病却日益加重了,于政务上越来越感到有心无力,内阁中的大小事务都落到了次辅赵禀均的头上。
赵禀均虽无首辅之名,却有首辅之实。
宁玄隐隐明白这副身子似将油尽灯枯,此生怕是再无返回内阁的机会了,他希望宁渊能够独当一面,因此尽量不去干涉儿子的决策。
忽然屋内响起了几声清脆的鸟鸣,宁渊颇感意外,回身望去,见屋内多了一只鸟笼,两只黄绿色的鹦鹉正在互啄,发出悦耳的啼叫。
宁玄解释道:“语容这丫头来给我请安了,说我这屋子太沉闷,提了对鹦鹉来,倒也热闹。就放在这儿吧。”
他说的是鹦鹉也是人。
那日宁渊把云语容带回家里,担心宁玄不悦,会为难云语容,特意嘱咐云语容少在宁玄面前出现,倘若有什么委屈千万要等他回来。
不过现下听宁玄话中的意思是同意云语容留下住了。
宁渊道:“多谢父亲。”
宁玄道:“她今年也十九岁了,母亲不在,父亲又无暇管她,以至于迟迟定不下终身。你身为兄长应当多上心,你有那么多的同僚部下,倘有人才出众的,应该给她说门亲事。”
宁渊只是沉默。
宁玄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知道他还想着她,只是警告的话已经说得太多,儿子愣是半句都听不进去,再说下去只会伤了父子情分,也就不浪费唇舌了,只说:“你多久没睡了,快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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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施院的花园里新摆上十几盆栀子花,花朵洁白如云,依偎在翠色欲滴的绿叶中。
云语容弯着腰,手持一柄水勺,倾斜在花茎底部,清水无声的渗透进土壤。
晨风不时光顾庭院,满院的花叶都被抚摸个遍,发出飒飒的碎响。云语容发丝微乱,抬头一看,见一汪碧蓝的天幕悬在头顶,鼻尖尽是栀子花的甜腻清香。
她穿梭于花丛中,极有耐心的浇完一盆又一盆,不知不觉衣裳发梢都沾上了花香。
一旁,雪素喊了声:“公子。”
云语容偏头一看,见宁渊来了,将水勺放回桶内,远远望着宁渊,脸上绽出微笑。
宁渊命下人出去,四周立时清净无人。
云语容衣衫轻薄,发丝垂落几缕,婷婷袅袅的立在花丛中,目光中泛着清亮平和的光采,只是含笑把他望着。
这一个多月以来,宁渊在官署中忙得昏天黑地,腾不出时间细想她,此时方觉思念如潮,一颗心砰砰乱跳。
隔着半个庭院,他脚下似生根,不敢向她靠近半步,只觉得“色授魂与”这四字忽然鲜活起来。
无论他多么想敬她,尊重她,可脑中挥之不去的,唯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深深几个呼吸,压住欲念,走到花丛,拉住她的手,带回房中。
“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