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宁大人,无欢城两年没下过雨了,我们留在这里只有等死,请您带我们一起离开吧!”
这些人是来投诚归顺的。
陈炜见状,也来到宁渊身前,单膝跪地,“大人,这些流民都是被匪寇挟持蛊惑,如今迷途知返,望大人赐予他们一条活路。”
此时的陈炜已是宁渊骑兵护卫中的一员,头戴尖盔,身穿鱼鳞甲,威风赫赫。
宁渊别有深意的目光望着陈炜,“你相信他们?”
陈炜道:“属下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他们只是本地农户,本性不坏。”
“本性善恶与入伍从军是两码事,吃得了务农之苦,未必受得了行伍规训,更不必提战场上的生死考验。”
这些流民被逼到绝境愿意入伍,可他们甚至不明白何为战场,何为军法。
陈炜听懂了宁渊的忧虑,起身面向流民,喊道:“乡亲们,宁大人麾下之兵他日要上阵杀敌,与敌人真刀真枪的搏命。若没有这份胆量,趁早离去。”
流民们沸沸扬扬,喊道:“只要有一口饭吃,我们不怕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宁渊身上。
无论如何群情汹汹,宁渊始终清醒而冷静,像是这些空喊的热情并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意。
陈炜思索片刻,对流民喊道:“倒也不是两军交战才会死人,违背军令同样要被处斩。军法如山,你们可愿意身受约束?”
流民们道:“昨夜是宁大人救我们脱离流寇,我们只服宁大人。宁大人叫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宁渊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
半晌,他目光如利剑出鞘,下颌线条紧绷,冷道:“昨夜是何人叫嚣着将那对母女烧死?自己站出来。”
若是宁渊对他们置之不理,流民自会灰心失望,但此时宁渊却要追究昨夜犯错之人,这便是认为他们并非不可救药,有心管教他们。
流民中有的是心思灵巧之人,立刻领会了这层深意,将昨夜嚷叫之人一一揪出来,送到宁渊面前。
这叫嚷的七八个人自知罪过,那女童虽不是他们亲手所杀,却是因他们而死,不等宁渊发落,便自己抽打耳光。
不消片刻,抽得脸颊红肿,嘴角淌血。
宁渊正眼也不瞧。
这几人打累了,对妞妞的娘叩了几个响头,道:“大姐,我们对你不住,你拿刀子往我们身上扎吧,我们倘若躲一躲就不是男人。”
说着抽出一把匕首,将刀柄举到妞妞的娘面前。
妞妞的娘眼神冷漠,充满恨意,却始终没有去碰一下那把匕首。
方释问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
她心怀丧女之痛,却不愿冤冤相报,可知在她的心中唯有妞妞的生命是最为重要,妞妞不在了,无论给仇人捅上多少刀也无济于事。
陈炜道:“大人,他们已经诚心悔过,就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宁渊这才松口,声音沉缓而有力,“既然是你力保,往后便由你负责管束他们,若是他们触犯军纪,你也要受罚。”
陈炜躬身谢恩,满怀感激,“多谢大人成全。”
流民们欣喜若狂,纷纷拜倒,“多谢大人收留之恩!多谢陈兄弟维护之情!”
今日情景在宁渊的意料之中。
无欢城地界只有连绵百里的焦土,这两百游民为了活下去,极有可能会再度聚集为寇,唯有招抚后将他们带离无欢城,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他等的就是这些人走投无路主动赶来投诚。
随行多出两百多人必须要严加管理,陈炜对他们知根知底,是管理他们最好的人选。
所以让陈炜求情担保,流民们才会真心实意的感激陈炜,愿意服从他的指挥。
为了一口饭食去搏命并不难,难的是,有时搏了性命都换不来生机,守护百姓的士兵不能只为了一口饭食。
宁渊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朗声道:“有反悔欲离去者,禀明长官后可离去,但在军一日,便要服从军纪。本官治下军律严整,令行禁止,若有违背,犹如此刃。”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尚未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一道璀璨凌厉的剑光划过,跪地自罚者举着的匕首落在地上,铁质白刃被断为两截。
举着匕首那人几乎吓疯过去,忙查看自己的手指还在不在。
众人尽皆骇然,不自觉地收敛了表情,站得无比端正。
自此以后,近三百人的队伍纪律整肃,向着禹州南部的周王府缓缓前进。
一条瑶虚河将禹州分为南北两部,北部灾情严重,南部与庆州相连,尚算雨水润泽。
连续赶路四日后,一行人渡过瑶虚河,踏入南部地界,顿时眼界焕然一新。
正值傍晚时分,夕阳将金辉铺洒向田野,软茸茸的禾苗随风起伏如浪,鸟雀啄着清浅的溪水。
农夫扛着农具,赶着耕牛,结束一天的劳作,往家中赶去。
偶有家禽窜到路上,车夫须小心地避让,忽然马车一颠,云语容的脑袋重重地磕在车壁上。
云语容自梦中惊醒,揉着额头,发出丝丝的吃痛声。
明夏掀开帘子问:“郡主可是伤着了?郡主当心,路面不平坦,可能还会有颠簸。”
云语容摆摆手,道:“没事。”
宁渊正靠在车壁上阅读公文,偏头看了云语容一眼,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腿,道:“枕这儿。”
明夏笑道:“此处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一个时辰的路途,郡主风寒未愈宜多躺着休息,姑爷心疼郡主,郡主就枕着吧。”
第24章
云语容风寒发热而睡了一路,此时睡颜惺忪,发丝松散,脸颊酡红……
云语容风寒发热而睡了一路,此时睡颜惺忪,发丝松散,脸颊酡红,不知是否眼晕了,见宁渊望着自己的眼眸里尽是温柔。
恍惚间,仿佛少年时那个温柔缱绻的表哥又在身旁。
云语容不暇多思,顺着明夏的话,身子一歪,脑袋枕到宁渊的大腿上。
宁渊神色如常,目光继续流连在公文的字里行间,仿佛这种亲昵的动作并没什么奇怪,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寻常关心。
这一路她睡了又醒,不断经历荒诞的梦境,此刻贴着他清凉的衣料,感受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冷静气息,那些离奇的幻觉终于消散了。
宁渊的袖子无心的拂到云语容的脸上,如一缕清风拂面,云语容睁开眼,睡意全消。
云语容扯住宁渊的衣袖,嗓音清甜,“哥哥在看什么?”
宁渊怜爱的看着她,整理盖在她身上的小卧被,道:“各地脏银通过一个粮商汇聚到一处,那粮商的身份却无人知晓,你可知情?”
云语容道:“父亲审理时并未让我参与,具体案情我也不知。”
宁渊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云安审理的案情资料重新装好,拿起下一封公文接着看。
云语容见他身边有一块马蹄铁,好奇地拿起来端详。
这马蹄铁普通常见,并没什么特殊之处,若非要找些不同,只有一个三角形的凹陷,像是从制作模具上印下来的。
宁渊瞥见她在把玩马蹄铁,严肃的说:“有些东西你最好不要碰,不要自惹麻烦。”
云语容放下马蹄铁,道:“好吧,请问宁大人,这里可有我能碰的东西?”
宁渊淡淡道:“这些公文你都碰不得。”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沓公文,一边应付着云语容,一边换了本接着看。
云语容后脑枕在他的腿上,脸朝上仰视着他,见他下颏弧度优美,目光专注而深邃,胸口的衣料裹着紧绷的肌肉,一个信封大小的四方东西凸出轮廓的线条。
云语容笑道:“东西碰不得就罢了,别说人也碰不得。”
柔若无骨的手游弋到他的斜襟口,手指灵活地伸入衣襟,将他藏在身上的东西勾了出来。
她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这么宝贝,需要他贴身藏着。
不料宁渊面不改色,从容道:“适才月度来时你睡着,这信他托我转交给你。”
云语容还以为是什么机密文件,好拿出来逗一逗他,不料却是唐月度给她的信。
她拆开来看,见信上写着:“八字纯阳者,酉时山南巅,紫气升空处,得之溪畔间。”
“这是……”云语容忽地以信纸掩住口鼻,眼眸晶亮好像落入星辰,“这是寻找碧禾草的要诀?”
“好像是吧。”
云语容大喜,唐月度也太仗义了,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是浮图毒的解药,就给她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报。
宁渊淡定道:“瞧把你激动的,病都好了一半。”
“是全好了。”云语容跳下车,欢天喜地地去找唐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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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三百人同时在狭长的乡道上行进,被迫拉成一线长长的队伍,云语容前后找遍,始终没见到唐月度的身影。
众人来到一处清幽的山谷,转过一片栾树林,眼前出现一间官驿。驿丞率领门卒们来到门口迎接,队伍有序地进入驿站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