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到底怎么算呢。
全程所有的事情,程南是知情且同意的,曲黎没有瞒着他。
况且不管怎样,涉及到婚嫁,舆论上总归是女方更吃亏。再想想曲黎和曲江山现在的身体状况,夫妻俩叹口气,到底说不出太过分的话。
但说来也是奇怪,不止程近节夫妻俩很快地接受了这件事,程家的大长辈余老夫人,以及目前程氏的主理人程近芳在得到消息后,竟然也没有太多的不满和反对。
于是,程家和曲家联姻取消的事情,就这样在古怪又平静的氛围中,最后无声地平息下去了。
而在几乎同一段时间内,无人注意到,伴随着联姻的取消,曲江山的病房里又频繁地多出了一位访客。
坐在沙发上,边削苹果边和对面坐着的程南和陈夜说话的曲黎,脸上是和三年前相似的微笑。
曾经年少时的三剑客,分分合合,最后终于又平静地坐到了一起。
躺在病床上,看着曲黎脸上开朗的笑,常年带着氧气管的老人,眼睛里也漫出一阵阵笑意。
虽然有些可惜,看不到三个孩子最后会是什么样
但是想来,不管如何
现在的阿黎,总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闭上眼,老人的笑意渐渐地在嘴角化开。
最后
在新年后的一个冷天里
在气温原本将要回暖的季节里
在窗外的枯枝即将冒出新叶前,在舟山的松柏被冬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时候
躺在病床上,辛苦熬过了三年的老人,终于闭上了早已疲累不堪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了
仿佛悬在头上的铡刀终于轰然落下,仿佛雨季里常见又突然的一场惊雷
密密麻麻的小针穿过皮肤,进入血管,带起一阵惊悚又强烈的刺痛。
曲黎,亲自送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此时的她,还没有二十五岁
年幼患病
意外丧母
青年丧父
站在父母的坟前,哪怕三年前就已经被告知最后的结果,哪怕三年里每时每刻都曾有过类似的预感。
但是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两方冰冷的方方的坟墓,曲黎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当夜,看着父亲与母亲合葬后的曲黎,回到家没多久就发起高烧,随后被紧急送入了医院。
病床旁,临时有急诊的程南没在。
把曲黎输液的手放进被子里面,陈夜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用湿毛巾擦拭着女孩烧得发红的脸,和干裂的唇。
自从曲江山去世以后,帮助准备老人的安葬事宜,同时还要兼顾公司事务,顺便还在帮忙稳定曲氏的男人,此刻看着似乎并没有太疲累。
昏黄的病房里,为了能让床上的人睡个好觉,屋内只有进门的地方有盏小小的壁灯。
但哪怕这么昏暗的视线,自从曲江山去世后同样没怎么睡过觉的男人,此刻依旧没有犯困,而是清醒安静地看着床上的女孩。
目光没有移开,男人的视线始终沉默,也专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床旁悬挂着的袋子里面的液体也越来越少。
等到护士来换上最后一袋药的时候,昏睡了大半天的曲黎,终于醒了过来。
凌晨四点,正是最冷的时候。
睁开眼睛,下意识望向旁边的曲黎,视线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模糊。朦胧间,她仿佛想起了小时候。
每次她生病,父母也总是会这样守着,看着。
但是——
“阿夜”
“你怎么还没睡”
视线相对,守着曲黎的已经不再是年轻的父母,而是以前那个她生病时,只会着急得说不出话的小男孩。
站起身,扶着曲黎从床上坐起来,陈夜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热水递过去。
“我也刚醒,渴吗?喝点水。”
接过温水,湿润的液体滑过被烧得发炎的喉咙,曲黎声音已经嘶
哑得厉害,但陈夜的嗓子似乎也有点沉。
皱了皱眉,喝完水的曲黎左右看了看,没等她开口,旁边坐着的陈夜已经说道。
“现在早上四点多,时间还早,不用着急下床。”
说完,陈夜拿过了旁边椅子上的手机递给曲黎。
黑色的屏幕被按亮,伴随着时间数字的浮现,一大串消息提示也同时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没有点开,看着手机上的众多消息,曲黎只沉默地重新熄灭屏幕,随后便安静下来。
高烧还在持续,长期因为服用心脏移植术后的药物导致身体免疫力很低的曲黎,此刻躺在床上,哪怕已经清醒,浑身上下却似乎依旧没有多少力气。
她想,她应该让陈夜去睡觉休息,他看着好像也很累
她也应该给几个舅舅打个电话,让他们不要担心
还有其他人,还有很多人,她好像还有很多事
但是——
仰望着病床对面的油画,曲黎的视线不知道怎么依旧还是有些模糊,身体也仿佛被巨石压住。
不想说
不想动
躺在床上,曲黎真得觉得,好像有点累。
但真得只是累吗?
眼眶没有红,鼻子没有酸,但眼泪却好像就这样冰冷又无声地顺着女孩的侧脸滑落,最后安静地没入枕巾。
没有动,没有说话
看着曲黎,看着她无声的崩溃,病床旁的陈夜同样没有动,没有说话
熬了一夜的人就这样,守着她等着天亮。
曲黎这次住院,虽然最开始只是有些发烧,但因为她身体的免疫力始终很低,这也导致很快她的住院时长也被迫延期了。
心外科的主任已经专门过来看了几次,各种治疗也都在跟着曲黎的身体状况调整。
但是——
“你们也要想办法劝劝她,不能老是把情绪闷在心里。”
“她是常见的病毒性感染肺炎,本身现在的一些抗病毒药物就会有骨髓抑制的作用,不敢多用。况且这种感染也容易诱发心脏的慢性排斥反应,排斥反应加重又需要加强免疫抑制,这样可就变成了恶性循环。”
“心态调整也是治疗的一个环节,她的情况又特殊,更要小心些。”
心外科主任叮嘱后没多久,来探望曲黎的人多了起来。
原本她住院后,除了程南和陈夜,就只有曲家和王家的人来得最多也最频繁。现在,却是一些以前相熟的朋友和年老的长辈也偶尔会过来了。
来的人多了,尤其是一些长辈,曲黎总算是会走出病房到处看看。
今天,刚刚从B市赶回C市就立刻来了医院的陈夜,这会儿就陪着曲黎下了住院楼。
因为还在输液,手脚又有些乏力,曲黎今天坐的是带着输液架的轮椅。
于是今天医院的住院大楼一楼花园里,很多病患和医护都能看见,前两天刚刚飞回了B市接受目前国内最大财经节目访谈的男人,此刻却是像每个普通人一样,正小心地推着轮椅上的姑娘散步,看花。
两人走得缓慢,不过医院这样的地方轮椅速度也不可能快到哪里去。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围本来还不确定只是偷偷打量的人,在看清楚陈夜的长相后,竟然还有人过来求合影了。
摆了摆手,推着轮椅的男人拒绝得毫不犹豫。
但似乎真得非常崇拜,脚上还打着石膏的年轻人,面色发红地拄着拐杖,锲而不舍地想争取一个机会。
话里话外,甚至还有求职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从曲江山去世以后情绪就一直低沉的曲黎,第一次轻轻笑了出来。
正要再次拒绝的陈夜嘴里的话顿住,低头,男人的视线落在轮椅上女孩无意识弯起的嘴角。
最后,从来不爱接受合影的男人,今天似乎也难得有了点心情。
“谢谢,谢谢陈总,我真的特别崇拜您,这件病号服我回头一定会跟医院买下来珍藏的。可惜我没有带简历,但能进入您的公司工作是我的梦想,等我腿好了……”
有些激动的收不住话的年轻男孩,最后被早就捂着脸羞耻的不行的女孩硬生生拽走了。
而看着他边走边还不忘回头张望陈夜的模样,曲黎靠着轮椅,侧头再次忍了忍笑。
今天以后,陈夜便更经常带曲黎出来逛了。
而或许是随着曲黎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好转,原本总是看着就冷漠不近人情的男人,最近似乎难得的好说话。
互联网上,集晞企业老总的医院偶遇合照,都已经不知道被传出去过多少张了。
要不是医院管得严,非病患及家属不允许社会人员随意进入干扰医院的正常秩序,只怕还有没病的人专门过来偶遇。
但网络上的事情虽然闹得纷扰,生活中曲黎依旧被保护得很好,并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扰她,包括曲氏那些股东。
曲江山去世前就已经立好了遗嘱,决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其他的股权的分配,财产的交接,老人也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委托及公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