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就好，以后婚礼的时候我还会再穿婚纱的，到时候爸爸你可以亲眼看到……”
眼看老人似乎没有再继续翻看婚纱照的意思，曲黎也就顺手把照片册合拢放到了病床旁的柜子上，转而笑着陪他说起了逗乐的话。
只是……
听着曲黎的话，视线从那本被随意地搁在一旁的相册上掠过，曲江山眸色沉了沉，无人知道老人心里在想什么。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距离曲黎的婚礼也越来越近。
只是今年的冬天，真得太冷太冷
时间，也过得太快太快
刚刚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的曲黎，握着报告单僵坐在走廊门后的阶梯上很久很久。
捂着脸，空旷的仿佛无线延长的阶梯上，似乎有水滴滴落在石板的声音。
良久，起身
呼吸重新恢复平静，眼睛似乎也只是湿润些的曲黎，朝着熟悉的病房走去。
推门，进屋，抬起头
今天的曲黎进屋率先看见的不是长期守着病床旁照顾的护工，也不是偶尔会抽空过来的程南。
双目对视，这是一个曲黎没有预料到的人。
但是——
“阿黎”
“好久不见”
这一次，是陈夜主动开的口。
第27章
我把选择还给你
握着报告单，自然地把手里的纸质报告放进包里，曲黎坐在了沙发上。
抬起头，视线落在对面，曲黎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对谈。
不过，也不算。
间或的点头，今天的曲江山依旧只是在倾听，但神色却是难得的认真。
因为化疗药物副作用导致的疲劳乏力，老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专注地听人说话了。
“创业最开始遇到的问题主要还是资金压力和流量曝光度不够。首个电商平台，不止是投资者谨慎，大多数消费者也缺乏信心……”
外界各大媒体近期争相追着抢着想采访的“集晞”创始人，这会儿推绝了各家媒体的邀请，却是出现在C市的一间病房里，神情认真地向面前的老人讲述自己这三年创业的故事。
没有隐瞒，没有含糊
赶上了现如今最大时代风口的青年，面对着面前曾经也同样攀登到了上一个时代风口的前辈，态度谦逊正直，仿佛与他口中那位在各种艰难的创业转折点做出冒险性决策的人并不是同一人。
没有疲惫，没有困倦
听着年轻人的讲述，听着他大胆的发展策略，听着他不加掩饰的未来野心，曲江山昏沉的眼睛是亮的。
无论其他，能在死之前看着这样一个足够成为时代缩影的产业的成功创立，老人这一刻是真得高兴的。
“你做的很好”
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哪怕曾经不止一次夸过他，哪怕早就清楚他的能力，但这一刻，老人依旧感叹着再一次给出了自己的夸赞。
视线相对，曾经费尽心思就只想从老人口中得到一句肯定的年轻人，此刻安静礼貌地道谢，再不复从前的生涩。
到底是经过风雨了
谈话接近尾音，中间只开口在陈夜的讲述中问了几个策略制定原因的老人，这会儿似乎也终于停下了好奇心。
病房内，空气终于安静了些，再多的正事和寒暄总也有要谈完的时候。
按照常理，此刻亲近些的人会拉拉家常，不熟的人则该告别离开。而依着曲江山如今的身体，不管是否相熟，陈夜都应该告辞了。
但是——
“能和您单独说会儿话吗？曲伯”
没有离开，看着床上因为刚才的对话呼吸有些深重的老人，陈夜比三年前还要沉郁的眼睛，专注地对老人发出询问。
沉眉，再见面后，大多时候都保持着沉默的曲黎下意识开口。
“阿夜，今天爸爸有点累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曲黎的声音不高，语速却稍微有点快，仿佛不小心透露出的一丝焦虑。
但尽管如此
“阿黎”
“你先出去吧”
撑了撑精神，曲江山笑着看向女儿，虽然声音虚弱，却也依然坚定。
门，关上了
没有走远，刚刚走出去的人依旧站在门外，只是偶尔下意识望望手表上的时间。
而和她难得的心思不定不同，屋内单独相处的两人，其实气氛依旧平和。大抵是都从商的原因，掩饰情绪向来是两人擅长的。
平静地指出自己了解到的曲氏如今面临的困境
平静地指出程氏现在发展受限的现状
平静地摆出一叠似乎早就准备好的照片，照片上有和青年女性谈笑亲密的程近芳，有刚生完二胎情绪却不高的程锦，有原本计划走进一家餐厅的余老夫人。
看着这些资料，床上的老人没有说话，没有愤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现在的程家，并不适合阿黎”
三年前的回旋镖，此刻似乎转了个方向，重新扎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同样的对话，同样对坐的二人。
曾经面对结果，不甘心地发出质问的年轻人，最后得到的也是这样一个相同的答案。
他，不适合
他的家境不适合，他的家庭不适合
一句类似的判断，此刻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面前的老人。
站在原地，曲江山的视线从桌上的一堆照片上一晃而过，随后目光便又重新落回了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不过，此刻似乎已经不能简单说这是位年轻人了。
他长出了足够锋利的爪牙，拥有了足以使人臣服的资本，也有着足够惊人的忍耐。
看着这样的陈夜，曲江山虚弱地笑了笑，倒是顺着话问道。
“所以了”
“你是想说，现在你才是最适合的吗？”
老人因为体力的原因，话说的缓慢，但却足够清晰。
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曲江
山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陈夜喜欢曲黎，并不是太难弄清的事情。
曲黎上高中的时候，王若颜原本还担心过如果女儿早恋该怎么办。
但等到真有人给曲黎递情书送东西以后，王若颜却是只憋着笑和女儿谈了谈有关性。教育的知识，行动上却似乎并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只是虽然母女俩都不在意，但王若颜也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些原因，高中时期的陈夜倒是第一次被请了家长。
收到消息的时候，王若颜拦住了刘姨，好奇地主动请缨去了学校。
而等知道请家长的原因是陈夜动手把几个起哄向曲黎告白的男孩打了一顿后，王若颜刚笑着让孩子道完了歉，回到家就忍不住跟曲江山小声分析起来。
“肯定是的”
“那孩子的眼睛，根本藏不住”
“没事，现在都还是小孩子了，况且我看阿黎现在也没那个心思”
少年时的男孩，会压抑不住地喜欢，爱慕，却也会忍不住地自卑，妒忌和警惕
但自卑这些情绪会随着人的境遇而隐匿，消散
喜欢这种情愫却似乎难以掌控。
时间隔得越久，压抑的情绪有时会反弹的越厉害。
看着陈夜的眼睛，看着那双相比与三年前更冷静肃然的瞳孔，曲江山重复道。
“你想说，你比程南适合？”
明明是一个问题，但似乎老人已经提前知道答案。
不应该吗？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理由，那陈夜又何必站在这里。
但可惜，即使曾经的年轻人能被曲江山一眼看穿心意，但今天，陈夜依然给出了个不一样的答案，一个足以让面前的老人惊讶和自愧的答案。
病房门开了，早已在门外等得有些焦急的人看向终于走出来的陈夜，皱眉，曲黎下意识伸头望了望屋内病床上躺着的人。
半靠着病床，曲江山闭着眼睛。
老人脸上神色有些阴郁，眉心似乎也微微皱拢，看着不像是很开心的模样。
退后半步，曲黎拉着病房门悄然合拢，随后抬起头，对视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阿夜，刚才你跟爸爸说了什么？”
有什么话，不方便让她听呢。
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安静地落在女孩的发梢，眉间，许久未见的男人视线依旧保持着礼貌和克制。
但是——
目光滑落，不经意地触碰到女孩指尖的戒指
走廊的白炽灯下，透明的切割完美的钻戒，无声而奢华地在女孩指尖闪烁。
仿佛蜗牛探出的触角猝不及防地摸到了岩浆，滚烫的温度虚幻地在男人心口落下一道疤，抬起眼睫，陈夜看着面前哪怕尽量掩饰，依旧心事重重的姑娘。
轻轻地，熟悉地，一如既往地朝她笑了笑。
“阿黎”
“这次，我把选择还给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陈夜这次突如其来的拜访过程中，唯一留给曲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