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妈，阿南这婚不能结。”
五十多岁的程近芳，一身职业西装，眉头紧皱地看着余秀英。
和程近节不同，程近芳大学毕业了就跟着母亲经营自家公司。这些年生意又不好做，她看着倒是比弟弟老了不止五六岁。
“您最近没看新闻吧？”
“新闻？最近有什么事？这跟阿南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打开包，拿出一叠报表，程近芳直言道。
“您看看这些，曲氏最近因为曲老先生病危的消息传开，股市走向已经开始下跌了。另外我还听说这两年曲氏人才流失严重，尤其这次新项目亏损了将近几百万，董事会里面好几个大股东……”
拿出准备好的文件，程近芳明显已经观望曲氏很久了。倒也不怪她能这么清楚曲氏的发展情况，这两年因为曲家和程家结亲，两家人不止关系更紧密，生意上的来往也更密切了。
而相比于曲家现在几乎常年躺在病床上没办法露面的曲江山，程家目前的主要负责人程近芳却是精神不错，甚至还意图再扩大自家公司的规模。
皱眉，早就不打理公司事务的余老夫人摇了摇头。
“阿芳，不要只计较眼前的得失。曲氏这些年帮扶了我们公司不少，现在这个关头，不说雪中送炭但我们也不能落进下石。”
的确，眼看曲江山病重，唯一的女儿又完全不懂公司经营，偏偏近期手机市场还接连几家老企业遭受新兴产业冲击而倒闭。
这么看下来，倒也怪不得今年唱衰曲氏的报道层出不穷。
但是——
“曲氏家底在这儿，等熬过这阵时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稳当还是可以的。”
曲江山当初的话此刻也算是得了验证，科技领域，一要资本，二要人才。
随着陈夜的离开，后续各个项目又接连遭遇不顺，等他彻底倒下后，人才开始逐步流失的公司的确进入了发展放缓阶段。
但还是那句话，虽然公司的发展放慢了，但曲家依旧还是比程氏好多了。程家是做电子零件发家的，后来家业衰败公司的主营业务也主要转变为再生材料销售，其中曲氏前几年帮了程家最多。
只是长远来看，等到曲老爷子去世，只怕倒时候别说帮程家，曲家自己能稳住现在的跟脚就已经不错了。而偏偏最近两年，各类环保回收类公司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冒了出来，程氏公司最近的销售额度可不是很好看……
拧眉，程近芳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妈，鸿星公司刘总的闺女最近跟我见了几次。听她说，当初在国外她就跟阿南认识了，现在……”
顶着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程近芳到底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却也表达清楚了。
如果说以前的曲氏是曲江山白手起家创立的科技新贵，那么现在的曲氏就是一家依赖旧产业输血存活，说不准未来什么时候就可能因为缺乏原创性而面临淘汰的行业追随者。
倒不是程近芳太过势力，只是接管公司这么多年，你让她甘心和这样注定会衰落的产业捆绑，那才是对她过去几十年心血的否定。
而和曲氏相反，鸿星企业是经营多年的老牌企业了。
先不说企业本身早年就享受了足够好的政。策红利，就说这么多年鸿星掌握的技术壁垒和市场适应性这些优势，就足够让人能想象到和他们合作会有多大的好处。
这次如果不是刘总的闺女在宴会上主动找她说话，她也不敢想到这里去。
更何况，和曲黎一样，刘总刚好也只有一个女儿。
没有说话，余老夫人这个年纪，早没了年轻时候的心气。
况且她儿子程近节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这个关头你让他因为这种缘由拒婚，那才是痴心妄想。
抬起眉，看了听了自己的话依旧面不改色的老人一眼，程近芳咬了咬牙。
不比程近节的理想主义，程近芳大半辈子都耗在了公司的经营上。想想公司最近的举步维艰，程近芳尽管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妥当，但还是掏出了一叠印着C市人民医院的诊疗记录单。
“妈，也不全是因为刚才我说的那些原因，您看看这个。”
“之前虽然说我们都知道曲黎那孩子身体不好，但阿南说做了心脏移植就没事了，我们也信了。但是你看看这个医院最近的检查报告，她的身体可没我们想象得那么好。”
回国以后，曲黎是会定期在医院复查的。
而因为程南就在医院上班，还刚好就是曲黎每次复查时会去的心外科，程近芳想偷偷拿到她的病例资料自然不算太难。
“之前订婚前，虽说当时没好意思问，但我还是咨询过一些医生。他们倒是都说做了心脏移植，只要好好保养也能活个几十年，还能试试生孩子。但是你看这报告单上面写的，别说生孩子了，曲黎这孩子能活过四十岁就不错了……”
程家，不止程南一个人是医生。
余老夫人的母亲，过世前也是个妇产科医生。耳濡目染，年纪到了又久病成医，老夫人自然也懂一些医学知识。
阿黎这孩子……
唉
看向老人的眼睛，程近芳皱紧眉头继续补充道。
“当初您说反正程家不止程南一个孩子，就算曲黎不生孩子也没关系。但是，妈，小锦上个月刚生了二胎，还是个女儿。”
程锦，程近芳的独生女，三十二岁，现在同样在公司做事。
“之前想着小锦能生个儿子也不在乎程南有没有孩子，但是现在……您难不成还真的不打算给程家留个曾孙？”
“我说话直白，现在就我们母女俩您也别介意。曲家虽然当初帮扶了我们，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眼看着阿南被耽误啊。况且看曲家现在的形势，以后说不准还需要我们程家帮忙，这样算来我们也不算太亏欠他们。”
“更何况……看曲黎那孩子的身体，要是真得放任他们结了婚，说不准没过两年阿南就成了——”
后面的话着实太难听，饶是程近芳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没办法，程家这一辈就程南一个男孩。如果到时候结了婚，曲黎又真得身体太差，那程南下半辈子该怎么办。
要知道家境人品但凡好些的姑娘，家里就不会考虑把孩子嫁给一个结过婚的男人。
垂下眉，沉默在室内逐渐发酵。
看着印着医院院徽的检查报告，看着那一串串结果飘红的异常数据，原本始终身端体直的老人，背脊慢慢地，慢慢地变塌了些。
人，总归是自私的
第26章
不要打扰她
“阿黎，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脚步微沉，一身白大褂的男人走到VIP病区公共休息室的窗边，看着敞开着的玻璃窗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转过头，看着一脸担心的程南，曲黎笑了笑。
“爸爸睡了，病房里面总是开着空调，我觉得有点闷，就过来吹吹风。”
“现在已经立冬了，今天的冬天要冷些，你要小心别感冒。”说完，看着曲黎微微泛着青色的指尖，程南下意识把手捂进了掌心。
温度逐渐让渡，看着面前从小时候到现在，始终温和体贴的人，曲黎笑了笑，没有把手撤开。
三年的时间，总会让人更习惯某些人，某些事的。
不过程南既然过来，曲黎也没办法再继续吹冷风了。
这三年不止曲江山的身体每况愈下，无形的心理压力，也让这个年轻体弱的姑娘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
看着曲黎眼睛下面的深色痕迹，哪怕她已经用粉底仔细掩盖，但靠近了还是能看得出来。
点点头，面对眼前主职为医生的未婚夫，聪明的曲小姐没有无谓地撒谎。
但听着他接下来的劝慰，听着他细心的叮嘱，浅笑着点头的曲黎明明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就好像太阳底下的薄冰。
风一吹，就化了
正在说话的男人看着女孩脸上的神情停顿了一瞬，然后又仿佛没有察觉般继续轻声说起来。
两人一起走回病房，倒也是碰巧，他们刚回来不久床上的曲江山就醒了过来。
颧骨高高隆起，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的老人抬了抬同样瘦弱的手臂，示意两人坐到自己身边。
伸出手，曲黎轻轻握住老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的手，熟练地朝他露出明朗的微笑。
看着曲黎，眼窝凹陷的曲江山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说太多话了。于是望着女儿，老人只轻轻用手指摸了摸她右手上的订婚钻戒，低声断续道。
“婚纱照……还没印好吗？”
两人的婚礼，在曲江山和程近节商量过后定在下个月中旬，程家的老太太前不久也已经同意。
虽然时间还是有些紧，但是该走的流程两人还是要走，前几天曲黎就跟程南去专门拍摄了婚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