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与谬误书[暗恋]_扬州讨饭【完结】(36)

  “等我完成今天的工作,能帮我在这里敲个章吗?”

  赵阿姨扶着眼睛接过表单,大概也是有过敲章经验的,笑道:“好的,你们先坐吧,我跟你们讲讲今天的活动安排。”

  王朝和并没有什么表单需要盖章。陈怜想就冲他那个志愿经历,要是全都记入评估系统,大概能把校外志愿时数刷爆。她这时想起当初在收他在图书馆做志愿时,他还在申请表上提及有去西藏做草方格。

  他们就着旁边的木椅坐下了,赵阿姨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讲明过会儿先简单跟别的志愿者一起打扫老人的起居室,然后开文娱活动会,按自己的特长跟老人互动表演等等。

  养老院内,一个房间两张床。有夫妻一起住,也有好朋友一起住。“要做就做好”是陈怜的基本作风,即使是清扫。她重新扎了辫子脱掉外套,拿着抹布和小盆去接水了。再次回到房间,她看见王朝和一边扫地一边嘴里笑着跟一个老太太聊天。老太太胖团团一个,头发花白,身穿枣红小袄,正在讲当年她作为优秀村干部,力劝大家进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往事。

  “不然吃不饱穿不暖……”

  他问:“怎么吃不饱,怎么穿不暖?”

  老太太慈祥道:“就是饿,没衣服。”

  “具体是怎样的呀。”他说,“干旱?粮票?有什么印象很深的事情吗。”

  老太太愣一下,大概没遇到过如此刨根问底的聊天。

  “小事就行。”他说。

  老太太陷入思考。

  “哦,小时候。”她说,“下雨天,我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抱着老小,还要拿唯一一个番薯,太重了,太饿了……”

  “嗯。”

  “我就把番薯吃掉了。”

  陈怜抬头,见他半垂眼睛,看不清表情:“……这样。”

  “她是新来的。”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你也是?”

  陈怜转过身,看见一个戴小帽,穿花格子衬衫的老太太眯眼睛注视她,扶门框站着。她约七十岁,比自己稍矮些,不胖不瘦,但背有些驼。

  “是的。”陈怜应声。

  昔日的“优秀村干部”坐在床上,抬头见来人说:“哎杨姐,刚才阿姨来找过你,我才知道你不好乱走呀。咱们这个年纪了,身体得注意些。”

  杨姐看向床上的新姐妹,淡笑道:“是。”然后瞥见站在一边的王朝和,“最近怎么来的这么勤。”

  他笑着说:“给您带草莓了,放在赵阿姨那里。”

  “……哦,”杨姐想起了什么般,“挺好。”她把手从门框上撤下,按着手边的柜子继续缓缓抬脚,陈怜见了就把抹布放盆里,把尚干净的胳膊肘借给老太太。杨姐看她一眼,说“谢谢”,就伸手扶上来。陈怜发现那双手比主人的脸至少年轻二十岁,虽然粗壮,却少有手纹,皮肤甚至是白嫩的。她搀着杨姐到床上,把被子掀开,问她想躺还是想坐。杨姐说想坐着,陈怜就又调整了靠背枕头。她走到床尾去看,发现并没有摇杆,无法调节床位高低,就问杨姐还要不要加枕头。

  杨姐摇摇头,又有些惊讶:“你很熟练。”陈怜说:“小时候见得多了。”

  “小姑娘。”杨姐坐好后,说,“能帮我把床尾的小桌搬来吗?”

  陈怜微抬眼,看见一块折叠的板子立在床尾,就拿起来,拆开,利用床边的扶栏支在杨姐的身前。

  “小姑娘,再帮我把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的匣子拿出来好吗?”杨姐说,“还有手机。”

  陈怜把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过釉的木匣子,深棕底色,雕了几朵花,开关像古代女子旗袍上的盘扣。还有一只智能手机,手机壳是小孩的涂鸦。

  “……和桌上的充电器。”杨姐说,“帮我插一下电好吗?”

  陈怜照做了。她想自己确实是来做志愿的,也确实应该干事,杨姐语气也很和气,但就是……自然而然地处在“被使唤”的状态里了。她在桌上盲目地找充电器,身后伸来一只手:“这里。”王朝和走过来,把靠在墙沿插座上的充电器拔下来,塞进她手里。

  拥有木匣子和永远不会没电的手机后,杨姐就安静了。陈怜开始继续擦墙。村干部还在旁边跟王朝和闲聊,想拉杨姐一起聊天,杨姐会有回复,但没主动问什么。陈怜偷偷看杨姐,发现她把匣子打开,里面是很多纸,不同的大小,格纹纸或划线纸等等,但都泛黄了,一些字留在上面。杨姐低头眯眼把手机远端着,似乎在跟纸上对照。

  “杨婆婆,新眼镜还没配吗?”王朝和这时问。

  “说是在路上。”

  “这样看不方便吧。”

  陈怜感到脸上一凉。她看过去,发现窗户开着,风进来了,而窗外正是小院,几棵大大的樱花树生长着,遮去米黄的围墙,粉红色薄花瓣随风如尘土般散开,又落在石板路上,像细密而轻柔的吻。她凝神望着。

  “……小姑娘。”

  陈怜晃神,看向杨姐。

  “帮我来查查字好吗?”杨姐和蔼地笑。

  “好。”

  陈怜把抹布放回脸盆,说她先去洗个手。

  再次回到房间,陈怜搬条凳子坐到杨姐边上:“查什么字?”

  “这个。”杨姐把手上的纸递给她,“把纸上的字都在手机上搜一下,然后把每个字的意思都告诉我……小姑娘,把手擦干好吗?”

  陈怜默默从床头柜上抽纸擦手。

  杨姐把纸递给陈怜。她接来,先扫一眼。字迹有点潦草,但又透出几分清秀。上面也就一个句子,只是分段写:

  你走过来,

  樱就微笑了。

  ……陈怜想这还要查么。

  她又确认:“是我把每个字查一下百度,然后告诉你含义吗?”

  杨姐点头。

  难道杨姐不认字……陈怜心里一团念头,但没说什么,开始勤勤恳恳地做志愿。

  “第一个字是‘你’,有四个意思,分别是……”

  她慢慢地读着。有些字的含义有一大串,她就挨个念过去。杨姐还说,如果有标注的话,希望她把每个字的来历也读一次。

  “……樱。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樱桃,一个是樱花。”陈怜想起了什么,联系生活实际进行解读,“就是窗外种着的那些。”

  杨姐眯着眼抬头,望向窗外。好久,她说:“哦,这样。”

  陈怜这时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变得安静。她回过头,看见那位昔日的村干部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而王朝和正拿着她落在一边的抹布擦桌子。地板,墙壁,都泛着干净的水光。他最后把抹布放进脸盆,走过来,弯下身对陈怜低声道:“剩下的房间我去清扫吧,你先在这里给杨婆婆念诗。”

  陈怜心想他把那句话叫“诗”,然后脸颊一热。他亲了她一下,然后笑着离开了。

  ……哦,她还在第一次约会。

  陈怜望着他离开后空荡荡的门口,又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见杨姐气定神闲地笑看她。

  “感情好啊。”七十多岁的杨姐开口就自带一种稳重笃定感。

  陈怜低头抿唇:“……还可以。”

  杨姐说:“那个小伙子,之前整天问我当年究竟跟我老头怎么好上的,怎么相处的,烦死了,没想过能交上你这样好的女朋友。”

  陈怜心里一乐,嘴里说:“还好还好。”

  第28章

  “我一直说,我当年成分不好,才挑了我老头,八代贫农,没啥爱不爱的。”杨姐说,“我老头知道我上过学,但不知道我从来不念书,他写诗给我,我也看不懂。他农闲还会在村口和人下棋,我只喜欢打麻将……”杨姐忽然定了一下。

  陈怜疑惑地看去。好久杨姐说:“小姑娘……”

  陈怜肩膀一颤。

  杨姐注视她,哼笑:“我坐着有点不舒服,想躺下了,能帮我翻个身吗?我前阵子摔了一跤,腰椎做了手术,这会儿有点痛。”

  陈怜连忙说“好”。杨姐看上去并不壮,但上半身似乎使不上力气,她撑扶着杨姐,心里有些忧虑手上的劲道会不会把对方抓疼,正想空出手去抽枕头,杨姐整个上半身往下跌。

  “砰。”

  杨姐的后脑勺磕在床板上。

  “啊!对不起!”陈怜瞪大眼睛,感觉灵魂要出窍了,急忙去看对方的脑袋。杨姐闭着眼,用手去揉脑袋说:“没事。”

  ……可刚才那一声好清脆啊。陈怜反复问“真没事吗?”她甚至惶恐了,要去叫人,杨姐说:“真没事。你还是帮我先把枕头拿走吧。”

  “……真没事?”

  “没事。”杨姐说。

  ……陈怜反身回来。这次她丝毫不敢大意,写代码般精密地操控力道和角度,帮杨姐妥帖地躺好。

  杨姐看着她,叹气:“哎,不知道你是算熟练还是不熟练。”

  “……我只看别人干过,没怎么实操。”陈怜小声说。她的奶奶很早以前就开始躺在病床上,但照顾奶奶的人要么是爷爷,要么是母亲。母亲从来不让她插手一些事情,总说“要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去看书”。所以即使在医院,她也总是拿着一本书,坐在角落里,偶尔抬起眼睛,看见病床边忙忙碌碌的身影。一个房间有三张病床,就有三个病人,她注视着他们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吃药、翻身、挂盐水,被推出去又被推进来,其中一个是奶奶,自己血缘的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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