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你会英语,”弗里德里希说,“告诉他,我觉得他很厉害,值得尊敬。我想问问他,在他联队里面,还有没有他腿上这个护具?”
我翻译给英国飞行员听。
“有,你们要干什么?”
弗里德里希从上衣口袋里拉出一个小小的本子和一只铅笔,递给那个飞行员。
“告诉他,让他把名字和自己的要求写下来。”
“我不会写关于英国空军的任何信息。”那个飞行员傲然道。
我把这句话翻译了,弗里德里希有点迷惑。
“他以为你要审讯他。”那个德国下士提醒我们。
“只需要写名字和你的护具的事!”弗里德里希再次强调,“我会把你被俘的消息送回去。”
听完我的翻译,英国飞行员不可置信地看着弗里德里希,接过了那个小本子。
“里克·布朗。我被俘了,在德军军营,一切安好,只是护具坏了。”
我把小本子上的字翻译给弗里德里希听,他又说:“让他加上,让英国人把他的护具送来,这样他在这里就可以走动。”
波德里克再次不可置信地看了一会弗里德里希,加了一句话:“请把护具送来。”
弗里德里希拿过本子,到了外面。
他随机拉住一个陆军士兵,让给他找个铁盒子来,这里士兵们大多认识他,不一会回来,给他了一个铁的罐头盒,还有一个空麻袋。
弗里德里希用沙子把罐头盒内壁擦干净,把小本子放了进去。用麻袋包上外面,从麻袋里抽了根绳子把包裹捆了起来。
一切就绪,他带上飞行帽,大步向营地外面走去。
我刚把行李提起来,见他离开,只好把行李随手扔在地上,追上去。
“你要开飞机把消息送到英国人那边?这是允许的吗?”
“会不会很危险?”
“你的油也不够了!”
我追着他跑,问了好多问题,他一个也没有回答,只是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西贝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谢你的关心。”
说完,他把我没来得及放下的罐头瓶拿了过去,拧开盖子,仰起头来,把剩下的两三颗杏一股脑全部倒进了嘴里。
“很甜!”
他撇下我,向飞机大步走去,声音传来:“你知道吗?当我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有点佩服我自己!”
太阳只剩下最一丝余辉,明亮的月亮已经挂到半空。
在营地边缘,刚才去世的老兵被就地埋葬,一个战地牧師带着几名士兵正给他举行最简单的葬礼。
“去吧,主会宽恕你。”祈祷的声音从葬礼上飘过来。
弗里德里希的飞机升到了空中,背离那正在沉没的太阳,向着东方远去。
我明白,之前帮弗里德里希催眠时发现的问题,他终于找到了解决。他找到了一条狭窄艰巨的路,虽然需要复杂的技巧和巨大的勇气。
但是这条路,让他哪怕在战争中,也能做一个有良心的人。他不需要神灵来宽恕,他用自己的信念和行为,治愈自己的心灵。
我向空中那远去的飞机挥手。
“‘睡美人’的战斗机怎么独自起飞了?”有士兵问。
“他刚才从英国飞行员俘虏帐篷里出来,估计是送出俘虏的消息。”
“英国人的高炮会打他吗?”
“怎么可能!据说英国士兵里好多人都知道他和马尔塞尤,都佩服他的战绩和为人,怎么了?——英軍俘虏告诉我的。”
“以前马尔塞尤也这么干过,”一个声音说,“弗里德里希成长了很多,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别人照顾和安慰的人了,他成了很多人心目中的英雄。”
我回过头,看着那个刚刚赶过来、几乎满身都是尘土的人。
“虽然罐头还是没吃到,只不过,我得到了更重要的。”他摘下我的帽子,轻抚了我的头发和脸颊。我们呆呆地对望了一会,他猛地把我揽进怀里。
第82章
他身上的军装衬衣只扣了两个纽扣,袖子高高挽起 ,两条铁一样的胳膊把我紧箍在那灼热的怀抱里。这灼热是心理上的,也是物理上的,——他的皮带扣都还带着热量。听说坦克里温度很高,不知他是不是刚刚从里面出来。
他头发剪得短极了,但每根头发上都闪着汗水。眼底有一丝丝的血红,嘴唇干裂。脸像隆美尔以及这里大部分士兵一样,分成上下黑白分明的两截。
我咳嗽起来。
“我……身上很脏。”他轻声说,把我放开。
“我也是。”我靠近,他反而后退了一步。
“真的很脏。”他用一只手又拍打了下衣服,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手帕想再擦擦脸,手帕里却抖落一小把沙粒。他尴尬地笑笑,又要远离。
“讨厌你!不要走开,说点我爱听的。要不然,我走了!”
“听说你没走,我真的很着急。”
“急着让我走?”
“是,——不不,急着见你。”
“我也是。——再说一句我爱听的。”
“我很想你。”
“我也是!”我扑上前抱紧他,这次他更紧地搂住了我,吻上|我的嘴唇。他的嘴唇像沙漠里的碎石那样粗砺,我一点点用自己的唇去温润。
在这次沙漠之行中,我从未遇到过沙暴,但现在我遇到了。只是这沙暴不是伤害性的,它只是紧紧围住我。心中,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从听到父亲的消息以后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我从来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表露的某种内心的某种情绪。
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想哭就哭吧。”
他的话让我仔细看着自己的心,那里有一种没有感觉的疼痛。
在这些天所有经历的冲击下,我早已明白与战争中其他人相比,父亲已然算是“安然离去”,而我心中原本无处不在的悲伤就像沙漠里的水,在酷烈的风中被吹干,消失于无形。
所余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寂。
这是一个战争的年代,我们会不断经历以前梦都梦不到的挫折,在一些看似无法征服的痛苦面前变得平静。
生在和平中的人永远理解不了这种平静,他们会将这称之为“漠然”。
“我……哭不出来。”
“没事。”阿尔伯特轻轻拍着我的背。
这时我开始明白他见到的、承受的,比我这几天经历的残酷一百倍。我用手抚过他的脸。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他,我理解了他从东线回来时的感受。但是……就让他以为我还不懂吧,那样他就不会再为我是否承受过多的压力而分神。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告诉他,反正在他面前我什么也不用伪装,不用假装坚强,也不需要强行乐观,我永远可以做真实的我。
我再次吻上他,有些话不通过语言,是不是他也会直接懂得?
平静的沙中再起腾起不可抵挡的波浪,他像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而他的力量一点点,——不,是一大片一大片地传到我身上。好像每一个细胞都灌满了他的爱,——不,那又好像是我对他的爱,从我内在深处发起的,——或者,那只是爱,并不区分是从谁而来,又朝向了谁。
黑暗笼罩四野,在夜的掩护下,我完全忘了身处何方,好像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好像整个世界只是他的怀抱。
“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车队快要出发了。”他说了这句话第二次,我才恢复意识。
只有十分钟,一个吻的时间都还不够。我还有很多事想告诉他,很多话想对他说。
“这次出来,我一直没生过病。”我说。那些复杂的事,都没有时间解释了。
“没有生病?很棒。”他像表扬一个每顿饭都吃得很好的孩子。
“你呢,有受伤吗?”
“一点小伤。”他举起手指,让我看左手食指上的一个小伤口。我脑海中出现了启蒙中的画面。
“是罐头?”
他惊讶了一瞬,“因为当时不知为什么想起你,就有点不专心。”
原来我真的看到了他。
那些在我心中想说的话再一次涌了出来。
我好想告诉他,是他的思念让我从幻境中觉醒,带我继续走回来的路。但是这些都属于保密协议的一部分,我不能说。这种感觉让我讨厌,我和他之间原本是无话不谈的,我不喜欢两人之间存在不能分享的话题。以后一定不能再参与任何有保密协议的事。
“十分钟到喽!”一个声音从黑暗里蹦出来。
我吓了一跳,整个在他怀里一颤。
怎么还有人计时?!
“不用管他们。”他又吻了我一下。
但是毕竟时间到了,我们不能让整个车队等太久。
“等一下,我拿行李。”我跑向原来的帐篷,行李之前被我随手放在了沙地上。但是胳膊就被阿尔伯特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