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72)

  我想问问她来多久了,她又看了我好一会,才简短地说:“两个多月了,别说了,伯格曼看着呢。”

  祭台边,伯格曼的庞大体重都压在一张很小的木凳上,整个倚在收音机边,就像偎着恋人,被戈培尔的话感动得抹着眼角。

  “能给家里写信吗?”我问。

  “能,但要到月底了,”她说,“这个月的信我们刚写完。”

  那也没关系,我到时候给外面写信,让鲁丝或希尔德把消息送到父亲或海因里希那里。

  我不担心了。只是阿尔伯特的信就要耽误了,赫林要上前线,他应该已经走了。

  一直做到晚上11点,我们才回到宿舍。床是坚硬的木板上下铺,褥子上有污渍和破洞,被子也一股难闻的味,好像动物睡过。

  旁边的床上,坐着一个红发的年轻女人,衣服上的号码是103。她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头发蓬乱,五官司到是很标致。眼睛大大的,如果不是太瘦,眼周有黑圈,应该是这里最漂亮的。她看到我领口露出的胸衣带子,说:“过一阵子你就会知道,没有另一件胸衣来换洗,它又脏又破,会有多难受。”

  她声音很大,语调淡漠,好像从来都是这么大嗓门说这种事一样。但她说的也是实情,于是我低声问她:“那怎么办?”

  她叉着腰走到我面前,接着她双手按膝弯下腰来,好像要俯身和我讲话,领口正对着我的眼睛。我一下就看到了她里面[衤果]露的……摇晃的……

  我赶紧闭眼低下了头。

  她发出尖笑,好像女巫找到了她最心爱的蟾蜍,然后起身走开,爬到自己的上铺去了。

  518号的霍恩嘉特坐到我旁边,轻声说:“不要听她的。她来太久了,已经麻木了。不穿很麻烦的,那些男看守——”

  她没有说下去,我也不愿意想下去。

  我拽紧自己的裙子,向103望去,她高高地坐在旁边的上铺,也还在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好像疯子在“安静期”时那种短暂的清醒。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恐惧。为什么是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错。

  我想不通。

  熄灯了,黑夜的掩护没有带来一丝安全感。陈旧稀薄的棉被发出阵阵霉味,我本能想远离这味道,可5月初的天气,做工时只穿一件麻裙,到现在大半天了,浑身都冷透了,还是得把发霉的被子裹得紧一点。

  我第一次意识到,离开了父亲和阿尔伯特,在这个没有道理可讲的世界里,我竟是这样无依无靠,朝不保夕。

  手指上的戒指早已经取下,连一点安慰的东西都没有。眼角一酸,嘴角尝到了自己淌出的一滴泪水。可是半天的工作又使身上酸沉无比,我还是睡着了。

  “凡事都是有原因的,只是要去看清。”在混沌之间,有一个念头这样说。

  第62章

  我梦到了沃里斯,叫我去看一个展览。是很巨大的建筑和雕塑。一边走,一边父亲给我介绍。那是一条长长的石头墙壁,墙上画着各种色彩鲜艳的壁画,还有浮雕。从古罗马到古希腊,再到更老的腓尼基和古埃及。我在一幅埃及壁画前停|下来,画上的法老拿着权杖,和一个埃及十字架。我伸出手指感受石沟槽的质感,那么真实。抬起头却见父亲已经走了很远,沿着石壁长廊一直向前,看不见了。

  我醒了。

  身边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穿衣服。天微微发亮。

  我刚坐起来,和蹲在被子上的一只小动物对上了眼睛。那两粒黑黑的小眼珠看着我,我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老鼠。我听到自己嗓子里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架,疼得我重新坐下来抱住头,一只脚放到了地上。

  “喊什么!”上铺的人抱怨道。

  老鼠跑到了地上,在床底的地面上乱窜,越过我的脚面。我又惊呼一声,抬起脚,整个人缩回床上。

  顶着一头乱发的103一语不发,踢踏着一双旧布鞋,跑过来冲老鼠就是一脚,老鼠打了个滚,到对面床下面去了。她跟着踢,一路把老鼠赶到屋子外面。

  其他人脸色如常地迅速起床,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习惯就好了。”霍恩嘉特对我说。

  我在这里又呆了一天,这第二天却比在军工厂搬炮弹还累。因为伯格曼不让任何人停|下来。我已经钉了有上百个徽章,霍恩嘉特比我更多,但到晚饭前,她却说我们是最少的两个,还要加油。

  晚上吃的是稀薄的菜汤和黑面包。当初总弗兰克他们吃饭时,我听过一些人向囚头要求,能不能盛汤的时候勺子舀深一点,我现在才懂了。装饭的大桶上面全是水一样的汤,最下面才沉有菜粒。舀深一点,就可以吃到菜,是包菜和豆子。

  这才一天,鲁丝的鱼汤已经像上辈子的味道。

  快吃完时,一个党卫军看守过来把103带走了,她没吃完的面包留在桌上。

  “我那有好吃的,跟我去看看。”看守说。

  “快点!一会就让她回来,她可是缝纫机蹬得最好的!”伯格曼走过去冲他们背后喊。

  不一会,看守的住处传来奇怪的尖叫。一开始我以为103挨打了,随后才明白那是什么。

  “不会,不会轮到每个人吧?”我问霍恩嘉特,发现她眼睛里也闪过惧色。

  “不会,大部分人都还有家人在外面,103没有亲人,她没有办法的。这样她才能过好一点。”

  “她丈夫是逃了兵役被处决的吧?”我听到有人说。

  “我听说她母亲是吉普赛人?”

  “奇怪的种族。”

  第三天的时候,霍恩嘉特收到了家信。伯格曼允许她到外面读信,我听到一声呜咽,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着信转了一圈。又哭又笑,看来是好消息。

  坐在缝纫机前的103停止了踩脚下的踏板,呆呆注视窗外的霍恩嘉特,直到伯格曼过来查看。

  “线都走到一起了!”伯格曼的木条打在她肩上,她也没有动一下。

  晚上,霍恩嘉特告诉我,她过几天应该就能离开了,她哥哥已经放了出来。

  “我家人被分散在不同的劳动营,不知道父母在哪里,我哥哥没有说是不是先找到了我。”她不停地念叨着,甚至不再怕伯格曼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已经把给外面写信的腹稿都想好了,背熟了。

  按理说只要熬过这几天,把信送出去就会好,但是眼看着霍恩嘉特就要离开,我的心态也开始稳不住了,暗自抱怨自己倒霉。

  这一天下午,霍恩嘉特的哥哥给她打电话了,回来后她整个人荣光焕发,不住地微笑。

  “我想是后天。”她说。

  下午6点多,我们吃完晚饭继续缝纫。这时候的天还没有黑,伯格曼把霍恩嘉特叫出去,清点她以前的物品。她以前是个舞蹈老师,这几天的状态开始恢复,闻声而去的时候,踩着跳舞一样的步子。

  每次她出去,103都直愣着眼睛,背挺得像块搓衣板,目送她离开。

  “我可以教你用缝纫机。”

  我抬起头,发现她在跟我说话,大眼睛瞪着我。

  “很简单。”她梦游似地说。

  “可以的。”我说,没有告诉她,我可能也呆不了多久。和她一比,我顿时又觉得好多了。

  人的心情,真是个受比较影响的东西。

  太阳还没落,霍恩嘉特回来了,头上多了个小夹子,尾部有只小小的蓝蝴蝶。“大部分东西我还是走的时候再拿吧,一样不少,只是——”她停住了。

  屋子一暗,有人挡在门口。屋里其他人开始小声说话,我没有理会,以为是伯格曼回来了。

  但随后听到伯格曼大声喊道:“埃德斯坦小姐!”

  她第一次这样称呼,唤姓氏而不是代号。

  我这才回头,有个人站在那,背后的夕阳把他长大的黑影投在地上。我看不清他的脸,凭直觉认出他是海因里希。

  这是头一次我看见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伯格曼走过来,“埃德斯坦小姐,跟我出去吧。您可以走了。”

  “啊!”霍恩嘉特双手按住胸口,欢呼了一声。

  我没有动,手里的线还有最后一点没有缝完,我把针迅速穿了几个来回。

  “跟我来好吗,希拇莱先生在找您!求您了!”

  “您怕什么啊?”我发现伯格曼越急,我越想稳当一点,很坦然地把最后一个结打好,又拣了身上的线头,这才站起身。

  走到门口,海因里希说:“没想到您这么认真负责,在这儿做事,也有头有尾的。”

  虽然是讽刺,但今天听来丝毫不觉得刺耳。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说:“您该用护肤品了,都晒蜕皮了。在外面的考察环境,好像比这里坏多了。”

  他瞪了我一眼。雷德站在他身后,用眼睛笑着。我也向他点头。

  伯格曼领我到她办公室,清点了物品。我要换衣服时,她还离开屋子,让我自己一个人呆着。办公室没看到我的包,我打开门,发现伯格曼不见了,党卫军看守带着我们往外走。不少女工都站在大厅门口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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