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56)

  “后来我意识到,他不愿意放弃和自己父亲的这一丝联系。而你,是他和自己母亲的一种联系。他从小就认识你,他珍视自己年少时和母亲的回忆,也珍视少年时就认识的姑娘。”

  原来他是这么看待我和阿尔伯特的关系的,是我从未想过的角度。

  “不过,”见我低头不语,伦德施泰特笑道,“我绝不是企图无视一个可爱女孩的魅力,把一切解释为老一辈关系的延续。我只想说,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却打开了一扇窗,他儿时虽然不幸,但能抚慰他的人却又一直在他身边。这一切就像是注定的,我甚至觉得。”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他是找到了自己的‘那个人’。你看,你是令他有所改变的。他向我谈论你的时候,比以前和我谈话时敞开许多,不再过度拘谨了,人也开朗了些。他是个好孩子,于是我今天在想……”

  说到这里,他不像前面回忆时那么流畅了,我耐心等了一会,他依然没有说话,望着漆黑的窗外。在我们背后的书房门外,从客厅传来一家人欢声笑语,孩子们的奔跑笑闹声比之前大了好多,大约元帅离开后孩子们胆子大了。

  他停顿了片刻,又问了我几句曰常生活的话,就让我出来了。

  我打开门,阿尔伯特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旁边原本坐着迪莎家的大女儿。那小女孩拿着本儿童书,怯生生地说:“我这个故事的主角也叫西贝尔呢。”

  阿尔伯特向她微笑,“那真巧,明天给我讲讲。”小女孩合上书,高兴望一眼母亲。

  “舅舅和你说了什么?”他问我。

  “一些过去的事,还希望我们两个好好生活。”我说。

  “只是这些吗?”他好奇。

  “还有,问我以后结婚了是不是也要坚持工作,像迪莎一样。”我笑,“他似乎对此还不习惯,但又在强迫自己习惯。”

  阿尔伯特笑了,“他的思想比较传统,但从不强迫小辈。”

  科雷格上前表示想再和元帅谈谈。

  伦德施泰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和阿尔伯特,似乎思维还停留在其他事情上。科雷格又说了几句话,是刚才晚餐时话题的延续,伦德施泰特听了一会,才猛地把注意力拉回科雷格身上,后者马上停|下了讲话。

  “科雷格,”元帅平静地说,“我是个职业军人,也只是个军人,纯粹的军人。我对政局没有什么看法。元首如果愿意用我,我就尽力效忠。如果他和我意见不和,我就回家。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之前辞职时,我的指挥部也有个别人来试探。但我一直是同样的态度:我们,只是军人。”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答科雷格,又好像在提示在场的所有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科雷格不再说明,他知道饭桌开头的话题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但萨维亚蒂拉了拉他,两个人单独到其他房间去了。

  第47章

  我在客厅坐了一小会,就回到了卧室,阿尔伯特的房间。

  一格格看他的书架,上面有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席勒和歌德。另外还有一大堆历史,什么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亚历山大大帝,罗马史,还有些我看不懂书名的,大约是拉丁文。

  还有哲学和音乐方面的著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校,看得完这些书吗?我随手抽了一本,发现似乎还真是看过的,个别地方铅笔有划线。

  这么学霸?我暗暗不服气,我也不能落后,得好好努力。

  架子上有个像书一样厚的皮夹子,里面鼓鼓囊囊。抽|出来一看,是他以前军校得到的荣誉证书,也有些奖章。他没有把这些展示出来。

  栗木书桌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黑白照片。我认出了阿格尼丝,另一位就是他父亲施特恩先生了。他穿着暗色西服,有一点髭须。

  施特恩先生的眼神平静、清澈又富有情感,和阿尔伯特相似。

  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十分般配又亲密,性格也应该很好。阿尔伯特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我不由地想。

  桌上还有一叠信纸,最上面一张开头竟然还写着我的名字,没有内容。大约是他上次回家给我写了第一封信,没来得及写第二封就要离开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酒劲上来了,头有些晕,我想伏在桌上休息一下,没想到刚一闭眼,就感觉脑袋像一块铅,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知多久,我又看到了那张照片,不,那是维也纳的街头,在火车站。

  阿尔伯特的母亲阿格尼丝,就像照片上一样,但她抱着大概2岁的阿尔伯特,她和丈夫道别后,登上了火车。

  施特恩先生送她离开后,转身走进了人流,消失了。

  我仔细观察着梦里的一切,周围穿长裙的女人们,腰身又细又紧。她们的帽子上裹着黑色条纹缎带,或者装饰着花朵,有些带着长柄雨伞。

  这个场景十分熟悉,我在梦里回忆着。对,这是我那幅画的年代!希尔德教我画画时,我画了这样一个街景。

  街上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但这里的人更多,有些推着独轮车运东西,有的在路边摆摊卖水果。

  出什么事了,似乎。街上的人越来越匆忙。

  “怎么了?”我问街边一个吸烟的男人。

  “那边乱起来了,快回家!”一些人说。

  可还有人不怕,几个鸭舌帽男人,飞一样从我身边掠过,向前面出事的街区奔去。

  人群喧闹,有女人尖叫着被路过的人撞倒。

  但我不用怕是吗?我只是做梦。

  不,我想起来了,我是西贝丽。我在西贝丽的回忆里。

  我在梦里梦外的边缘徘徊着,一会清醒一会入|梦。一会我是自己,一会我感觉自己是西贝丽。

  “砰!——”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又是密集的鞭炮一样的声响。可是震动感远远超过鞭炮,是槍声。

  我的心一紧,彻底入梦,完全变成了西贝丽。

  对,我刚从埃卡特家里跑了出来。他告诉我要待在家里,说外面很危险。

  但我不想听他的,再也不想听了。

  埃卡特骗了我。

  他说之前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他就不会去伤害那位先生的。可是那天,我听到他念一张报纸。

  我记得他读报纸时的表情,他那种笑容,好像报纸里每个字都伸出一根触角来逗他笑似的,他大声说着:“这一句是我特地润色过的,来,听听——

  “‘他那美妙的天国似的言辞,只不过是他从自己灵魂的深渊里收集的地狱气息所酿成的毒液,企图迷醉我们的年轻一代,而这一切的解药,就要从让他这个人回到地狱为开端!’”

  周围的人鼓起掌来,纷纷称赞身为业余剧作家的埃特卡文笔绝妙。

  埃卡特把烟斗放进嘴里,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然后睁开眼睛,“先生们,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我找到了他讲课的地点。”

  “告诉我们!”

  “快说啊!”

  他还没有说,我已经猜出来了。

  埃卡特这一阵总说“我们的工作被魔鬼干扰了”,还说“有人在报纸上反对我们,我要打败他”这一类的话。

  原来他说的就是那个叫“鲁道夫”的,讲课的那位先生。

  我悄悄从旁边的房间,跑了出去。

  “你们放心,一切我早已经安排好了。”埃卡特的声音远远传来。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震动感更强,整个维也纳的场景像仿佛一张纸被点燃,逐渐变黑、消失了。

  屋门刚刚被打开,阿尔伯特跑进来。

  “贝儿!快,空袭了,我们到下面去!”从床上一把抓了我的大衣,半抱半拽着我出门。

  壁灯被震坏了,楼梯上很黑,我抱着他的胳膊,扶着栏杆下了楼。

  客厅中央的吊灯还在摇晃着,忽明忽暗。伦德施泰特站在门边,正催促比拉、迪莎带着孩子们下地窖。

  科雷格则在客厅一角,告诉路过的仆人和刚下楼的我们,不要站在客厅中央,万一吊灯落下来。随后我们听到一声马嘶。

  “先生,海姆达尔受惊吓,跑了。”马夫跑到门口对伦德施泰特说。

  “我去看看!”科雷格转身要出去,被伦德施泰特拉住,“都下地窖吧,不要管了。”他对科雷格和马夫说。

  我随着比拉一起先躲进地窖。不一会,汉斯进来了,提了一盏风灯,说是怕停电。但迪莎笑他,“我们这里有陆军手电筒,放下你那古老的风灯吧。”

  后面伦德施泰特、科雷格、阿尔伯特,还有马夫和厨师都进来。

  我询问萨维亚蒂,迪莎说他早就回家了,“他家离这里不远。”

  “不知道他那里怎么样。”比拉说。

  “一定会没事的。”汉斯说。

  “是的,”科雷格说,“这还是针对工厂的。只不过总会轰炸不准的炮弹掉在居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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