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大厅,扑面的温暖热气。水晶吊灯点亮了,彩色瓷砖的大壁炉烧得噼啪作响,飘出好闻的松木味。壁炉上装饰着松柏枝,壁炉后面的整面墙上挂着瀑布一样的小灯,像一挂星星的河。还有几个大点的彩色灯,照着天花板,形成一个个彩色的圆斑。客厅周围有铁丝圈成不同形状,也用小灯装饰。
女孩们的笑声从沙发那传来,其中一个笑声最摤朗,果然,希尔德和丽塔起身走出来。
丽塔就是第一次遇到科雷格时,和希尔德一起在校门口的女孩。一头短发,温和腼腆。
“终于来了!我们快急死了。”希尔德说着,睨一眼弗里德里希,“怎么还有你?前几天总联系不到你,今天不请自来?”
“阿尔伯特请我了,是不是?”弗里德里希勾着阿尔伯特的肩膀。
“装饰得真漂亮。”我对希尔德说。
“那当然!”她得意道,“这小地方东西不好买,幸亏我有专业素养,审美还在,总算效果不错。”
“吉罗!原来你也在,打埋伏吗?怎么突然冒出来。”弗里德里希走过去和吉罗拥抱。
吉罗和他年龄相当,也刚20岁的样子,不太说话,只是笑着,站在两个姑娘身后。
“他是曼施坦因将军的儿子,因为将军以前是我舅舅的得力部下,所以我们也早就认识。”阿尔伯特对我说。
“走,到餐厅。”希尔德领头招乎,“太好了,这会是最热闹的一次西尔维斯特。”
西尔维斯特,这是德国人对新年的另一种叫法。
科雷格在门口跟管家和副官交待,“把画画用得着的工具都买上一份,免得缺这少那。”
希尔德又想起重要事情来,拉着我和丽塔到一楼她俩的房间去。
“我要放行李。”我说。
“不用管,有仆人呢。”希尔德拉着我走,我回头望向阿尔伯特,他向我点头示意,拿着我们的行李背包,让仆人带路,上楼去了。
第26章
桌上摆了有几十张黑白写真。
不是一般的写真,是戴了古埃及首饰的写真。有金色头冠,每片羽毛都像黄金的。宽项链上的宝石有好几层,可惜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宝石品种,只是深浅不同。配上埃及妆容,十分有冲击力。
“哪里仿的首饰,这也太漂亮了!”我说,“要是彩色照片就更好看了。”
“我就猜你会喜欢,”希尔德说,“这不是仿制,是真的。”
“真的?”
“我父亲认识博物馆的人,他们从国外带回来要当展品的。我父亲想办法让我去照了相。”
丽塔并不惊奇,大约已经听过一次。
“我还想再拍一套彩色的。当时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没备彩色胶卷。快,帮我看看哪张最好看。”
挑了七八张,希尔德对我说:“等回柏林了我找你,你跟我一块去照。对了,这批首饰你父亲应该经手过,他没告诉过你?”
我了解父亲,这东西就算他经手了,也不会主动提起。
我摆手,“我不去照。我劝你也别照了,这些文物太贵珍,万一坏了。”
“怕什么!你看你是深色头发,眼睛偏长,照出来更有味道。”见我还是不同意,她微嗔道:“怎么了?不把我当朋友?”
我只好说:“真的不行,我父亲和我都是……相信神秘学的,古埃及这种文物我怕碰上诅咒,会倒霉的。”
希尔德和丽塔互相看了一眼,“那就算啦。”
为了晚餐,我们都又换了衣服。
开胃菜过后,一股热奶酪味。随后就上来一个银色小锅,炖奶酪涮|肉。对我来说挺腻的。
但下一道菜是烧猪脚,熏肉|味的。
说是猪脚,其实是肘子。猪皮红亮亮的,肥而不腻。
我问科雷格怎么做的,想把食谱记下来。
科雷格向管家附耳说了几句,管家微笑着向我躬身,“埃德斯坦小姐,厨师还在做其他菜。我先给您讲一下大概做法,随后再叫人把菜谱写给您。”
然后他先指使仆人把剩下的肘子又多给我一块,然后清了清嗓子说:“这不是德国北方的炖猪脚,也不是外面餐厅追求方便的炭烤猪蹄,而是巴伐利亚特有的熏制做法。要先把猪蹄用香料腌好,再煮几个小时。然后用特殊的木屑烟气来熏。时不时涂抹啤酒在上面。等熏到外皮油亮筋道,就差不多了。”
“太麻烦了,我怎么吃着也没什么区别。”弗里德里希说。
“你的肚子可不觉得没区别。”希尔德斜他一眼,弗里德里希正叉了两大块猪蹄放在自己盘子里。
吃完了,希尔德说要跳舞,拉着我和丽塔又要换衣服。
丽塔向我看来,表情有些为难。我向她吐吐舌头,看来我们俩都没有那么多各种场合的衣服可换。
“阿尔伯特,一会你弹钢琴,科雷格家的唱片都太老了。”离开前希尔德还不忘安排任务。
我随便找了一件裙装换上。希尔德还没出来。我坐在钢琴旁边看阿尔伯特弹琴。
“想听什么?”他问。
“瓦格纳?”我说,“他们都说元首喜欢他的音乐,我不太懂。你给我讲讲。”
弹了一小段,说这是《女武神的骑行》片段,“我们在前线也听。”
“是吗,是回到营地听吗?”
接着他就不弹了,愣了一会:“我忽然忘了后面的段落,换个巴赫的吧。”
“好呀,巴赫的音乐结构精密理性,又有内在情感,很像你的气质。”我说。
外面寒风刺骨,希尔德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薄裙子,像一朵耀眼的黄色月季。
“可以弹爵士乐吗?”她站在客厅中央,朝我们这边说,“不要这么一本正经,这里又没有盖世太保。”
我笑着往后一点,给阿尔伯特更多空间。他坐稳了,向希尔德点了点头,手指如行云流水一般开始了。爵士乐就算这个年代的流行音乐了,也是违禁的,但“新潮”的年轻人都喜欢。
希尔德叫吉罗跳舞,他摇头不迭,只是坐着聊天,喝酒。丽塔后来也在旁边坐着。
科雷格说他年纪大几岁,爵士乐欣赏不来,要阿尔伯特弹几首华尔兹,他请姑娘们跳舞。
希尔德最先,我是最后一个。
弗里德里希不知几杯下肚,脸色微微发红。科雷格请我跳舞的时候,他嚷嚷着要排第二个。
希尔德不满意了,她是永远都要c位的人,“怎么大家都去找西贝尔?你来,我跟你跳!”
“我怕踩你脚,你揍我。”弗里德里希说,“西贝尔准不会笑我,因为她跳得也不太好。”
希尔德放声大笑,科雷格忍|住了,坚持跟我跳完了最后几步。
“弗里德里希,别担心,就凭你刚才的话,不跟我跳舞,你也一样能挨揍。”希尔德瞧了瞧阿尔伯特说。
钢琴声戛然而止,阿尔伯特站了起来。
弗里德里希警惕地看着阿尔伯特,“你可别听她的。”
阿尔伯特眼睛看着我,路过弗里德里希时说:“我不找你,我要和贝儿跳舞,而且这个晚上接下来,她的时间都是我的,轮不到你。”
好像打开了一个烤箱,脸上一下子烘热起来。他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叫我昵称,还是第一次。
其他人似乎都笑着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科雷格不一样,阿尔伯特直接把我揽到了怀里。
科雷格打开唱片机。弗里德里希还是跟希尔德跳了,两人嘻嘻哈哈斗嘴不停。丽塔喝了几杯起泡酒,也主动站了起来,硬拽着笨拙的吉罗。
如雷的心跳逐渐平息,唱片机里传出《当我们正年轻》。
希尔德和丽塔两个旋过我身边,像两朵花在身边开放。以前读过的《雅歌》里的句子就这么浮现出来:
“你的腰如麦草,周围是百合花。
你的颈项如象牙台。
眼目像城边的水池。鼻子仿若高塔。
你的头好像迦密山。头发是紫黑色。
王的心,因这下垂的发绺系住了。”
似曾相识。
好像这个场景我曾经历过。是在西贝尔的梦里,还是在她的想象中?
我把这些句子念给他听。
阿尔伯特停住了脚步,轻抚我的头发,“我的心,也因你的发绺系住了。”
“你是所罗门王吗?”我傻傻地问。
“我不是,”他说,“我只是我。”
是的,他只是他。
而我也只是我。我忽然觉得,我其实没有变。
也许,西贝尔原本就是我……这个想法一起,那个曾经在我体内偶尔“反叛”的西贝尔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融化在我的意识中。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不好,她的性格对我是很好的补充。
我又何必介怀?
命运的帷幕在意识之风的吹拂下,掀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