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仔细看了看,盖子大略是心形,像是手工刻的,表面明显切削的痕迹,有点粗糙。小孩子喜欢捡些小东西,我随手放进了大衣口袋。
弗里德里希没有吃饭,提前走了。留言说是联队有紧急任务,但我们知道是因为丽塔没接他的花,再加上阿尔滕提到他脸上的伤。为此,阿尔伯特对阿尔滕十分不满,后来阿尔滕给我们敬酒,问我:“(兰肯)霍恩嘉特小姐是你的朋友,也是单身,没错吧?”他问这时,阿尔伯特冷着脸答也不答,我见他如此,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伦德施泰特元帅在宴会后和阿尔伯特聊天,两人都喝了点酒。
“下午我就要回西线去,继续坐镇我那不想打的战争了。”他问阿尔伯特,“你呢,有什么打算?毕竟升了——呃,我是说,原本的中央集团军也改组了,现在成了北方集团军,由舍尔纳元帅指挥。他跟我关系也不好,大概也不会让你回到他参谋部去,你要不要到西线来?”
“还不确定,”阿尔伯特说,“古德里安大将和莫德尔元帅都询问过我的意见,我这几天会好好考虑。”
他们都没有提及新得的军衔或科雷格的话题,也算各让一步。
快吃完时,丽塔把自己喝醉了,脸红红地趴在桌上,希尔德只好提前离开,把她送回旅馆。
宴会结束,兰肯要回柏林,阿尔滕坚持要送她去火车站。还说如果赶不上火车,可以找汽车送她回去。
其他人吃完饭各自离开,希尔德、丽塔、诺娜妈妈和曼尼几个留在莫德林,大家都累坏了,要在这休息一天。
“结完婚就要回去工作吗?”诺娜妈妈抱怨,“虽然西贝尔能回去我也很高兴,大家又都住在一起了。”
“不,我买了去海德堡的票,我们在那附近玩几天,“你们先回柏林。”
“曼尼也要玩几天。”曼尼说。
希尔德噗嗤笑了出来:“你不能去,你的,呃——爸爸妈妈要过两个人的生活。”
“我也想过两个人的生活。”
希尔德大笑:“你去了就是三个人了!他们就不能……开心了。”
曼尼大为不解,被诺娜妈妈笑着抱过去:“他们去的地方有森林树妖,有湖中仙女,见了小孩就要带走的!”
“真的吗?!”曼尼瞪着大眼,“可我不小了。”
“你才多大?”诺娜妈妈慈爱道,“乖,我给你讲个湖中仙女的故事吧。”搂着讲故事哄睡觉去了。
第二天在火车站,希尔德她们先登车去维也纳,和我们告别。
“好好玩!”她拥抱我,“施特恩太太。”
这称呼叫我一呆,她大笑:“几天后就回柏林了吗?到时我可能也还在,我们学校的孩子最近也要向柏林转移。唉,结婚了也才休息几天,这么短,能干什么?”
“阿尔伯特说在海德堡要送我一个礼物,”我说。
他见我送他小鸟徽章,说也有礼物给我,但怎么也不肯说是什么。“还说要带我露营,钓鱼,划船。”我说。
希尔德笑:“瞧你那满足的样子!别人结婚去意大利玩一个月,你啊,几天海德堡就把你哄得开开心心。换了我,绝对不行!”
我笑起来:“可是我还没有跟他露营钓鱼。他也没说以后不去意大利,战争结束我们可以再去。”
希尔德眼里忽然闪了泪,对阿尔伯特说:“西贝尔对感情要求很高,可一旦认定了你,又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你要是对她不好,让她伤心了,我饶不了你!”
“我也这样对自己说过。”阿尔伯特望望我说,希尔德和其他人一起上车了,丽塔自弗里德里希离开后一直沉默,这时只是向我们挥了挥手,也一起走了。
我们等了半小时,去海德堡的车次有变,阿尔伯特去办理票务,我在原地等待。等了一会有些无聊,坐在我们的行李箱上休息。
当啷声响,一个红色的木头盖子掉在我面前。看起来正是牧師在钟楼下捡到的,给了曼尼,曼尼又给我的那个心形盖子。我把它捡起来,想重新装进口袋。可手在口袋里却触到了原来的盖子。拿出来一看,两个合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手掌心大的木头盒子。手工削的,勉强合得上。我又打开来看,看到新捡的这一边盖子里刻着几个字:“我的心本来就是红色的。”
心中一突,抬头望去,发现一个人带着黑色礼帽,穿着暗灰色的大衣,两手揣在口袋里,正微笑地看着我,是雷德。
我惊得站起来,四下观察,没人注意我们,我才继续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雷德走近了,看着我手中的盒子:“我亲手做的。也不知道能送什么。想送你红色的星星,但是那太危险了,而且也太难了,削好只怕手指要少掉几根。”
两人都笑了。
“这就很好,”我说,“你不应该来的。”
“舍伦堡突然决定放了我,”他说,“你没有答应他什么条件吧?而且你怎么又上了报纸?”
“是舍伦堡自己想通了,”我说,“报纸的事不必担心,阿尔伯特升了职,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而且希拇莱现在对我言听计从。”
他一笑,但目光里含着担心:“以后没有我在旁边提醒,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会的,”我说,“钟声是你敲响的?”
他点头。
“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我说,“不只是钟声,还有你没有把我交给莫斯科,尊重我的选择。”
“不要这样说,”他看着我,“为了不让希拇莱得到武器的灵感,你差点回不来,这些重大牺牲,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也注定不会被人理解。但我知道了,理解了你为和平做了什么,就发誓一定要保护你,让你过上想过的生活。用你的话说,这是宇宙给你的报答。”
“这不是宇宙,这是你决定的。”
他微笑,然后问:“所以……嫁给了想嫁的人,幸福吗?”
“是的。”
“那就好。我要走了,娜塔莎——我是说,西贝尔。”他伸出手。
“再见,米哈伊尔,”我跟他握手,想到也许这是最后一面,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我希望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娜塔莎。”
他定了一下,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你早就明白这个关于娜塔莎的误会,是不是?你是这么聪明的姑娘。”
“那答应我吧。”
“你不能要求一个人再去寻找他已经找到的东西。”他柔声说。
他目光里有些哀伤,我说:“可我不希望你一直孤独,希望你也幸福。”
“我不孤独,”他诚挚地说,“从我把生命投入解放人类的事业之时起,我就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后来我来到了敌人的国家,在这里遇到了一个聪慧、善良,带着奇迹的姑娘,她理解我,保护我,我甚至还得到了这个姑娘所有的信任和友谊,从那时候起,‘孤独’就再也没有进|入过我的心。如果宇宙间有神,他也已经给了我报偿,——已经太多了。”
他松开握着我的手:“我要走了。好姑娘,擦擦眼睛,转回身去,装假你没有见过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回到你幸福的生活中,不要因为我的存在而悲伤。再见,我的娜塔莎。”
我点点头,拿出手帕把脸都擦干,又整理了帽子。一缕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到雷德面前,被他伸手握住,将发梢压到唇边吻了。
火车站的钟声敲响12点,一声声,仿佛结婚的钟声仍在回响。雷德松开手中的发丝,凝视我最后一眼,转身走入车站来往的人流中。
第168章
在海德堡,我们先租了条小船,他在中学参加过划艇俱乐部,小船在他手里灵活之极。河里随意漂流,累了就把船停|下,他直接放了线钓鱼。鱼上钩了就上岸,生火烤熟。
两天后我坚决住回城里旅馆。阿尔伯特悄悄笑着说:“真遗憾,除了河滩边,我还发现树林里有个巨大的树桩十分平整——”
我忙捂了他嘴:“想也别想!”
他趁机在掌心一吻:“我是说在上面野餐。”
我缩手不理,他笑:“你总说我古板,德国人古板,怎么现在比我还放不开?”
“你是在日常压抑和偶尔放纵中切换,每一种都很极端。我没有那么多压抑,也没必要放纵!”我佯怒道,发现两人来到一个陌生街道,寻找路牌,“这是——选帝候街?”
四下看看,街道整洁,都是住户的两三层的房子,并不是景点。街道南边是一片山坡,冷杉和一片片的矮冬青郁郁葱葱。北边,内卡河在好几条街以外,只隐约可见桥头雕像。
“城堡也还远着,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我问,“不过这街道安静,山坡上视野也很好,在这里住的人生活到很安逸。”
他微笑不答,只是数着门牌号:“79!”说完拉着我跑起来,来到一个两层房子的面前。这房子有些老旧了,有两个工人正在翻修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