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一滞,原来施佩尔先生也叫阿尔伯特!
无疑,他在妠粹领导人中算是难得的正常人,甚至是有良心的人,他帮过希尔德,也变相保护着一大批身为犯人的工人。如果施佩尔在手术中死于“意外”,那他的工厂都落在希拇莱手里,会怎么样?
在治疗他的整个过程中,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
2个小时后,治疗结束了。
“今天的治疗格外长,”施佩尔夫人后来问我,“刚才赫尔佐格医生说明天要手术,是出现了意外情况吗?”
我说看了四下无人才说:“他不需要手术。”
“不需要手术?”施佩尔夫人大惊,“可是他们说要开胸手术!”
开胸是大手术,很容易感染而死。我向她摇了摇头,更多的话,我不能再说了。
施佩尔夫人双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地靠在了墙上。她意识到这个手术对施佩尔先生来说将是一次死神的召唤,但现在,他躲过去了。
后来雷德为此事责备我。
“希拇莱会怎么对你!还有,如果施佩尔不在了,第三帝国会更快地失败,你为什么要救他?”
从雷德的立场出发,他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
“对不起,”我对他说,“我只是不想让希拇莱害更多人,而且您要明白,我毕竟不是完全站在您的国家立场上给出判断。”
雷德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生我的气。也许他一直以为,我暗地里是完全和他站在一条阵线上的。他的车把我放在家门口,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开走了。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我自己简单做了点吃的,刚吃完,有敲门声。
打开门,和寒风一起挤进来的是雷德。
“我给你办了假身份,你必须逃走!”他说。
我把信封起来,转到厨房,去煮一点热茶。
“我不喝东西!趁着赫尔佐格还没有汇报给希拇搞,快!”
我点着了煤气炉。
“但诺娜妈妈和曼尼还在。”如果我逃了,他们两个就要进集|中|营,或者死去。在720中许多人束手就擒,也是为了家人。
“可我不能看着你再次被捕,一次已经够了!”一向冷静的他变得焦躁,在我客厅里踱步,“能不能,你告诉希拇莱,施佩尔的催眠失败了,你再尝试一次!”
怎么可能。
“你这次真的不应该这样做!科雷格的家属呢?你不想想他们?”
“他们会没事,”我说,“我虽然没有催眠施佩尔先生,但我已经请求他照顾圣马乔丽的人,特别提到了凯特。”
“可你自己呢!”雷德几乎吼起来。
“我会有办法的,我这里有希拇莱一直想要的东西,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雷德充满希望地望着我。
“秘密武器的灵感。从沃里斯死后,秘密武器一直没有进展,但其实我已经有了新的灵感。”
雷德的表情变得复杂,他并不希望秘密武器被开发出来,但也不希望我死。
“我会找到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不让可怕的武器开发出来,但也会保住自己。”我微笑道,我给雷德倒了杯茶。
雷德拿过茶杯,冷静下来,又问我是什么办法。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720过后我在草地街地窖里发现一个箱子,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应该是雷德的发报机。
“草地街的地窖里有你的东西,你尽快转移吧。”
送走雷德以后,我发现诺娜妈妈还没有睡。
“刚睡着!”诺娜妈妈用嘴努了努里面,曼尼正睡得香,“本来不肯睡,非要晚饭后跟你玩一会。我说你最近忙得很,他很不满意,在自己的画本上记了你一笔呢。”
我拿过他床边的画画本,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大人头,脸上有一个乱七八糟的大红点,像是一个红脸蛋。
“说是你欠他一个吻。”
我微笑起来,悄声进卧室。曼尼睡着后那样乖巧,小脸圆嘟嘟的,我亲了他两边脸各一次,他在睡梦里露出微笑。我以前怎么没有多哄他睡觉几次呢?
诺娜妈妈理着几束浅蓝色的毛线。
“给曼尼的?”
“给你织的呀,”她慈爱地说,“我有两年没给你织过毛衣了!这件毛衣不厚,留给你春天当外套穿,配条浅色裙子,一定好看。”
“不要急着给我织,这颜色曼尼也能穿。”
诺娜妈妈新拿出一束毛线撑在我两手上,她引出线头缠成线团,一边说:“他有的,有的。你现在真有点太懂事了,总想着别人,——你弄完这一束毛线去睡吧。”
今天我恐怕不能睡了,希拇莱随时会叫我。
“我再陪您一会,过几天要忙。”
“你真的长大了,”诺娜妈妈说,“如果你小时候有人告诉我,你以后会在希拇莱手下做事,我绝对不相信。十几岁的时候,你的德语老师批评你,你把药水倒进她的花盆,把花烧死了。”
我忍不住笑了:“那时候胆子挺大的。”
缠好了毛线,她拿着皮尺给我量尺寸。
“你比两年前又瘦了!”她扯着我的衣服,“看这外套都显宽了。都怪希拇莱那些人,是不是?得天天听他们的。”
“有时候我也不听,”我说,“想着偷偷把他的花浇死。”
诺娜妈妈笑了,催我回去睡觉。我出去后,在自己楼梯上望着他们的屋子,虽然挡光板挡住了,但我知道诺娜妈妈还在为我忙碌,曼尼在睡梦中用他稚嫩的心惦记着我。
阿尔伯特,你怎么会以为我不懂呢?在一个世界待得久了,总是会生出牵挂,虽然目前我只牵挂几个人,但我也愿意为这几个人做出努力。
从隆美尔葬礼之后,他只在11月份回来过一次。那天我故意安排了很多活动,看电影,逛公园,买东西,去探望赫林。可是他除了在赫林家里表现出一点快乐,其他时候都很沉默。
那个夜晚,我在和他做|爱时哭出声来。因为即使在亲吻中,在激烈的亲密中,他仿佛逃避一样激烈的动作里也充满绝望的寒冷。我的心越来越痛,眼泪控制不住。他早有准备地轻轻撤离,抱住了我。
“对不起,贝儿,”他悲哀地说,“他们在不断死去,我们的士兵。”
后来我才知道,1944年8月到年底这期间士兵的伤亡,几乎相当于41到43年的总和。而科雷格所在的中央集团军,原本是整个帝国量精锐的部队,在这半年间已接近全军覆没。
反抗的失败,科雷格死去以后受到的非人处置,以及前线局势断崖式恶化,已经压垮了这个男人。无论是怎样的亲密,也无法令他摆脱背负的诅咒。战争,已经污染了我们所有的快乐。
在这中断的亲密中靠在一起,找不到一句互相安慰的话,像两个在冷风中飞不动的蛾子,跌落在地上。
难道爱情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安慰他了吗?
还是我的爱因为他巨大的痛苦而显得软弱了?
或者,每个人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困境,在最孤独的一关里,只能自己疗愈自己。
早上8点不到,希拇莱在他的专列里笑眯眯地等着我,他已经从赫尔佐格那里听说了施佩尔的最新情况。他坚决不同意手术,而且找来自己认识的医生帮他治疗,根本不让党卫军医生碰他了。
“军备部长身体健康,真让人高兴,是不是?”希拇莱的笑容逐渐变得恶毒。
舍伦堡在旁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但还是转而对希拇莱说:“美英的报纸上总是报道施佩尔,说他是第三帝国工业生产的支柱。这一点他们也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们会失败得更快。”
“好吧!我大公无私,为国家考虑,”希拇莱抬高声音道,“让别人把军备生产抓在手里,捞得盆满钵满。”
舍伦堡皱了皱眉,无奈地和我对视。整个国家已经要灭亡了,希拇莱还在想着捞钱。
“总之现在德国肯定是会失败,您得一切从这一点出发做打算。”舍伦堡提醒他。
希拇莱没接茬,看不出他是被说服了,还是根本没有在听,但他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我,钉到后面的车厢壁中。
“你先出去吧,”希拇莱对我说,“我和沃尔特谈点事。”
……
希拇莱对舍伦堡说:
“我委派你一个重要任务,最近前线国防军中祛战情绪很严重,你到东线中央集团军去,管理那里所有的督战队和特别行动队。”
“我还有情报工作在身,再说前线的环境我的身体也吃不消。”舍伦堡赶紧说。
很早以前希拇莱就希望他到前线去,他总是用这个借口推辞。督战队是监督和杀死逃兵以及撤退士兵的,特殊别动队则是处决战俘或逮捕犹汰人,他不想自己的手上沾这种血。
“这次你必须去,”希拇莱说,“施特恩目前在一个前线旅当参谋长,最近东线那边给元首的报告里,哭喊最多的就是要撤退。你去那盯着施特恩,我会派其他人帮助你,如果他们真的撤退,就得上军|事法庭判死|刑;如果他们没撤退,他们就死在前线!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秘密没人知道了。懂了吗?再说有了前线的资历,晋升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