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188)

  可是,我是成年人了,给我玩具做什么?

  “旅队长说,”雷德小心地说,“查到那孩子的生日是6月30日,虽然已经过了几天,但这算是生日礼物。他还说,那一次是他不小心——”

  雷德停住了,车里的舍伦堡表情极其不快,雷德向他咧嘴,做了个为难的手势,似乎在说:您一定要我转述,我说了您又不满意。

  “不是‘不小心’!”舍伦堡烦躁道,“而是我本来就打算……打算让您来找我。”他看着我,用极快的速度说出来,脸微微泛红。

  我明白了他想解释的。他想说,自己不是一个随意把孩子的生命当玩笑的人,他用孩子只是吓唬我,为了让我去见他。他想说,虽然第三帝国的制度他改变不了,但他还没有完全被纳|粹异化。

  我把飞机接了过去。

  雷德回到车上,转动钥匙。发动机嗡嗡响,车子却一直停在原地。

  “谢谢您,”我对着他的车说,“替曼弗雷德。”

  车窗里飘出来一缕烟雾,几声轻微的咳嗽,以及仍旧不悦的沉默。

  什么车里随时抽烟的坏毛病?

  “如果——”我朗声说,“有人以为升了职,就妄想着‘随便抽烟而不生病’,那他就想错了!”

  汽车开动,车窗升起的同时,从里面丢出半只烟,被路边的一个老太太捡走了。

  抱着包裹转身,丽塔怎么还站在原地呢?

  “你不赶紧休息一下?菲利普的事,我回头打听,也许不是大事。”

  丽塔紧张地盯着我,身体绷得直直的。

  “怎么了?”我去拉她,反而被她攥住了手,眼睛望着地面。我也跟着望下去,她鞋尖稍微移动,露出一个小小薄薄的笔记本。刚才她不敢动,因为怕这个本子露出来。

  “菲利普从担架上丢下来的。”她颤声说。

  第141章

  傍晚7点后,我沿着刚刚天黑的街道寻找文森的家。他家在特根多夫广场一个小楼的顶层。

  这里的建筑在空袭中受损严重,也维修得不及时,所以楼房大多破败不堪。等我找到的时候,发现整个楼黑黢黢的。

  文森的画很正常,却被审查扣下,地址也撕了,我在怀疑他是不是又被盖世太保盯上,或者偷偷发表了什么违规的作品。幸好我以前知道他的住址,所以想来劝劝他。

  在楼下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危险,刚要上楼梯,旁边一个带着呢帽的男人腋下夹着一份报纸,正用手捂着打火机,试图点着一根烟。

  一只脚才踏上锈出洞来的铁楼梯,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雷德说,拉着我往前走,“那个小画廊在前面,您走错了!”

  被他强行拉到旁边的旧画廊,进了门。

  “猜到你看到画被审查,可能会到这来。”他说。

  “我只想上去看看,把我拽走干什么?”

  “别傻了,刚才那个带帽子抽烟的男人,是盖世太保的线人。”

  我吓了一跳,忙往外看,那个人并没有跟过来。“可是文森到底怎么了?”

  “已经被捕了,”雷德站在一幅人物肖像前低声说,“我查过,他的朋友里有共[產]主义者,还定期聚会,结果没聚两次就被盖世太保盯牢了。现在人已经在圣马乔丽了。”

  原来是这样。“这次想再把他弄出来只怕难。”我苦笑道。

  “千万不要去试!”雷德说,“这事你别插手,反正圣马乔丽有我们的人,他不会受太大的苦。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破旧画廊里满是木头的霉味和蜡烛的烟气,我们到外面上了车。

  “你刚说‘过了这阵子’,是什么意思?”我小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汽车缓慢地开着,直到出了特根多夫广场地区,他才冷不丁地问:“他今天的解释,你相信吗?”

  “什么?”

  “舍伦堡今天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他希望你认为曼弗雷德的事是他故意设计的,目的只是为了见你,他其实也是有同情心的,这一类。”

  “我……”我心里是愿意相信的。

  “他是个绝佳的演员,有时我也分不清,”雷德说,“今天他见过你以后,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一直微笑。看起来完全像个陷入爱河的男人,把恋人惹生气了,终于求得原谅。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他会为你而改变,变成更有人性的人。但是我发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又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因为事实告诉我,他不是这样的。”

  “那么……”

  “如果你的朋友里有参与反抗的,让他们尽量小心吧!”

  “这是……什么意思?”一股恐惧让我几乎不敢追问。

  “这件事我没深|入参与,是听别人说的。据说反抗组织的施陶芬等人曾想跟希拇莱联合,有可能通过舍伦堡接触过,但是现在看来,希拇莱似乎在下令逮捕参与反抗的人。文森他们也和这件事有关。”

  心“突”地跳了一下,由于跳得太猛烈,胸腔里疼痛起来。事情更清楚了。菲利普和文森都因为涉及反抗被捕了,科雷格他们身居要职,没有把柄,暂时平安。

  但是,他们竟然想和希拇莱联合?疯了吗?

  车已经停在我家门口。一片乱麻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你们——我是说莫斯科那边,是支持反抗者的吗?”

  雷德从前面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语调是沉重的:“我汇报过。莫斯科不反对,但也不支持。”

  不意外。

  对于德国内部的反抗,或许连美英的领导人也是以看热闹为主。不管成功与否,德国乱起来,他们自然乐于见到。只是阿尔伯特他们的努力就显得那么的……徒劳。

  我去拉车门,雷德一直看着我:“很抱歉。但我以个人力量会帮助一些人。”

  我强笑:“不要难过,我知道你尽力了。”

  “不,看起来难过的……是你。”他叹息着,下车帮我把好久拉不开的门打开了,我拉着楼梯扶手,上了楼,又摸了好半天钥匙,把门打开。

  关上|门,整个人瘫在地上。

  怎么办?

  科雷格他们还在计划最终的行动吗?

  目前来看,他们应该停|下来,立即,马上。放弃最后一搏,不要再做徒劳的事,不要再牺牲自己。

  可是他们……知道这些吗?知道希拇莱假意与他们合作,其实已经开始出卖他们,等着抓捕他们了吗?

  我要怎么告诉他?

  通信和电报都受到审查,电话也会有人监听。我又拿起钥匙,走到外面。

  最终,我还是跑到了电报局,就弗里德里希的伤势发了封电报。上面说:“弗里德里希坠机烧伤,星相大不利,万事谨慎。”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这半年他又找我占星过几次,每次都是关于他们要进行的活动,当然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所以提到星相,他应该明白是指他们的刺杀计划。

  除此以外,我再不能做什么了。不能动作太大,万一他们原本没有计划,而我四处活动,反而曝露了他们。

  一夜无眠,第二天,我到医院上班。病人、医生和护士,都像无数个昨天一样痛苦着、忙碌着。一切如常。但这样的“如常”又令人发疯。因为我明明知道,无数事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诺曼底的战火在远方持续,阿尔伯特还在前线;科雷格的人在一个个被捕,许多人会被秘密处决。

  我焦虑得不能正常工作,给患者催眠期间,对方刚刚进|入状态,我就忍受不了,告诉他休息片刻,自己跑到卫生间哭了15分钟。出来以后,患者反问我,是不是亲人在战场上阵亡了,需不需要安慰。

  第二天就在这种忽而焦虑崩溃,忽而幻想一切都好中度过。有时,我幻想科雷格已经得知消息,取消了一切活动,大部分人都会平安无事。有时,我又觉得一切都完了,我希望有人能给我一槍,来个痛快。

  时悲时喜,反复煎熬。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天下午安迪亚来找我,说他要到法国前线去,会见到阿尔伯特,问我要不要带信件。我把自己的一些信封好,又把菲利普那拿到的小本也拿出来。

  那小本子上写了好几页时间和地点,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又本能觉得和他们的密谋有关,放在我这里不安全,于是伪装成信件,让安迪亚直接带给阿尔伯特。

  第三天上午,沙医生见我呆坐,问我能不能安排个病人临时来,我听了好一会才听懂他在说什么。看出我精神恍惚,他给我放假一天。我想着去找丽塔。

  我得告诉她,我已经把小本子送出去了。

  “但只能说笔记本的事,其他一概不要提,否则她会和我一样焦虑。”我一边提上手包,一边像背诵一样把这些想法复述几次,怕自己在混乱中忘记。

  “什么一概不提?”舍伦堡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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