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伦堡站了起来,走近我,但还在两步以外:“那我先走了。”
我带着戒备看着他,不想跟他说话。
“不舍得我走?”
“再见!”
他轻笑,看着我身上的外套又皱了眉。返回自己车子,拿了一件他的外套:“这是备用外套,我不经常穿的。把雷德的外套换下来。”
我没有动,我不喜欢男人命令的口气。
“雷德,我命令你把外套收回去。”舍伦堡说。
雷德向我耸耸肩,把舍伦堡的外套递给我,我不得不换上了。舍伦堡的外套小一些,显得更合身。
舍伦堡这次准备走了,走之前,他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上的伤,又指指自己脖子的一边。指指点点的,也不知什么意思。
等他走后,我再次用手指沾水时才发现,自己脖子右侧有一个浅淡的红印。我朝水里丢了一块石头,打破了那个倒影。
雷德从屋子里找到一把梳子,自己坐在旁边。
“因为那些男男女女的关系,原本我很讨厌这个地方,”他说,“但现在您坐在这里,让这景色显得美好起来。”
风忽大忽小,头发梳来梳去也不听话。我无奈地放下了梳子。
他递过来一张手帕:“可以系住头发。”
我用手帕系了个低低的偏马尾,让头发搭在右肩上,遮住那个印子。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西贝尔。”雷德突然叫道。
“怎么?”
“我……可能要离开神秘事务部了。”雷德说。
“为什么?你有了新的任务?”
他点点头:“表面上|我会找个借口,说是因为今天的事,我想调到舍伦堡的部门,以免他怀疑我和您的关系不纯粹。这个提议一定会让他高兴,他反而会信任我。”
“哦。”
“你现在暂时没有危险了,——当然今天的事除外。你以后对任何人都要多加防备。”
我默然点头。手指拉扯着系头发的手帕,不小心把打的结拉开了,手帕被风扬到了空中,雷德敏捷地伸手抓住。走近,等我把头发拢好,又递给我。
“米哈伊尔。”
“什么?”
“我在家乡的名字,叫米哈伊尔。”
“是大天使的名字。”米哈伊尔就是麦克尔(Michael)的俄语发音。
他低头微笑:“好多年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你们一定会胜利,”我说,“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你在家乡有喜欢的姑娘吗?”
“算是……吧。”
“她叫什么?”
“……娜塔莎。”他轻声说,垂下眼睛望着水面。
“她喜欢你吗?”
“我想不,”他笑,“我只是有一段时间经常见她,她大概觉得我是个普通人,我没有问过她。我想,她有爱的人了。”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是的,她……也喜欢像你这样,坐在水边梳头,用一张手帕把头发系起来。我不会忘了那个画面,永远不会。”
他的目光扫过我,转向了辽阔的远处。天色暗了下来,阴云低低地压在湖面上,几条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芦苇上和水面上。
“我送您回家,”他说,“否则,雨会大起来的。”
第128章
舞会前三小时,下午4点,凯撒霍夫酒店最高层的套间。
冯·瓦尔登堡伯爵、冯·施陶芬伯格上校,还有一位年轻的布舍上尉围坐在一起,布舍正在桌子中间的纸上手绘一张草图。
“你们上一次失败的原因,是因为化学引信起爆失败,这次我做了改动,使用了像我们德国手榴弹一样的传统引信。爆炸时间只有几秒。就像这样——”布舍在草图上画了一个手柄样的东西,里面画了一根线,“这是导火索,我改装了手柄,里面是空的,只要轻轻一拉——”
施陶芬和瓦尔登同时一震,似乎在想象中看到了爆炸。
“炸藥我可没有。”布舍说。
“放心吧,我们有卡纳里斯以前提供的缴获的英国炸藥,只是引信这一次用布舍上尉的这种。”
“我还准备了匕首!”布舍说,“如果引爆失败,我就扑上去!”他做了个动作,仿佛扑向一个猛虎。
这是一个凶险的计划,但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设计这样的计划,据施陶芬自己的记忆,只1943年,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但很不幸,每一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失败了。这一回,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执行者。
“只剩下唯一的问题,”施陶芬说,“在大本营,我们还需要一个内应。布舍已经被选中去展示军装,可是大本营那边得有人照应。我的想法是,把军装展示安排在中央集团军去汇报的日子,这样让科雷格照应。——等等,科雷格怎么还没来?他应该到了。”
施陶芬看了看表,快5点了。
“他去解决你所说的唯一问题了,”瓦尔登堡说,“马上就到。”
“你不会是又邀请了新的人吧?”施陶芬不悦,“我不是告诉过你,愿意反抗的人你们可以介绍引入,但执行行动的人一定要由我挑选吗?”
“不是外人,你认识的。”瓦尔登堡说。
“到底是谁?”施陶芬有些不耐烦了,随着酒店的大钟敲响了五下,敲门声同时响起。
瓦尔登堡走过去在门里面敲了两声。
“秘密德国。”外面的声音说。
秘密德国,这是他们专用的暗号,这是施陶芬的文学老师、一位诗人所写的一首诗的名字。
瓦尔登堡打开了门。科雷格带着阿尔伯特走了进来。
瓦尔登堡上前拥抱了阿尔伯特:“欢迎加入,施特恩上校!”
施陶芬没有动,带着戒备打量着阿尔伯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尔伯特,”他说,“您一直都知道科雷格加入了反抗,但一直若即若离,而且多次劝阻他不要太激进。是什么让您突然改变了主意呢?我不得不怀疑您的动机。”
阿尔伯特扫视屋子,看到了新面孔布舍,向他点头。
瓦尔登堡赶紧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嘛,我也是从毛奇伯爵被捕以后,才坚定了除掉那个人的想法。是不是,阿尔伯特?”
“那么,您是从哪件事开始转变的呢?”施陶芬咄咄逼人地问,“像布舍上尉,目睹了党卫军别动队杀死了5000个犹汰人,他自己甚至愿意跳进墓坑一起被活埋,被人强行拉了出来,这使他成为了坚定的反抗战士。而您呢?不要告诉我,您只是因为‘不能结婚’这一类的理由,就决定加入反抗。”
“当然不是!”科雷格说,“我和阿尔伯特41年初就在东线看到别动队杀害儿童,两个人差一点精神崩溃。从那时起,我加入了反抗,他也暗地里帮助猶汰人。阿尔伯特的未婚妻,她曾经在集中营写过一份见闻报告,我们和毛奇帮助转移了报告。”
施陶芬默然片刻:“请原谅我最初的怀疑,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你的未婚妻。看来她并不是只是一味依附希拇莱的人。”
科雷格的解释已经足够,阿尔伯特不再为自己辩解,但提到西贝尔,他仍然要强调一句:“她当然不是。”
“我想这表明你已经接纳我了,是吗?”他又问。
施陶芬走过来和他握手:“欢迎加入秘密德国,一起对抗那个人,建立新的德国!”
“你们这一次的计划,”阿尔伯特说,“科雷格说详细情况必须在你认可以后,再告诉我。”
施陶芬毫无芥蒂地把阿尔伯特让到自己刚才的座位上,把展示新军装的计划复述了一遍,又指着草图:“这一次,我们改变了引信——”
“不再使用化学引信,用了传统引信?”阿尔伯特立即看懂了草图。
“是的!”布舍说,“那是我的主意!”
“那意味着,”阿尔伯特看着他,“引爆时间不会超过10秒。”
“我想会是4秒!”
“成功的话,你将会和那个人……同归于尽。”阿尔伯特声音微颤。
“求之不得!”
阿尔伯特看了布舍好一会,表情从惊愕转为敬佩。他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愿意舍生忘死的人。他站起来,向布舍行了一个国防军军礼。
在座的所有人,施陶芬、瓦尔登堡和科雷格都站了起来,向布舍行了礼。
“我代表真正的德国人,感谢你!”施陶芬说。
布舍起身还了礼。
接下来,他们又讨论了计划的细节,直到钟声敲响了七点。楼下的舞会刚刚开始,音乐声传到了楼上。
“谁也想不到在他们的楼上,我们计划了关于这场舞会举办者——黑衣大[住]教的结局。”科雷格说。黑衣大[住]教,这是他们给希拇莱的代称。
阿尔伯特听着音乐声,默不作声。
前一段时间他回柏林,沙医生私下告诉他西贝尔曾经生过病,在党卫军医院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