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16)

  下午见到了威廉,是个瘦瘦的大一学生,轻微驼背,面色苍白,嘴唇绷得紧紧的。教授把他介绍给我,然后又说:“西贝尔催眠水平已经可以了,您好好配合她,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我事先也从教授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就先和威廉闲聊,“听说您在物理系成绩也很不错,为什么想退学呢?”

  “我们家最近遇到了……问题,”他咬着嘴,“我得参军,家里不能没有人支撑。父亲说过,只有军人才能获得荣耀。”

  聊了半小时,大体知道他是从小父亲严格要求,还灌输了只有军人才是至高无上的概念。但他一直体弱,去参军又体检不通过,因此情绪有些抑郁。另外他的婶母正是沃里斯圈子里那个库拉太太,所以也算是熟人介绍来的。

  我让他躺在催眠床上,拉上窗帘,把台灯调到合适的亮度。然后引导他放松,让他去回忆儿时画面。他看到一些儿时父母对待他的场景。父亲总是说他软弱,不像个男人,他因此特别自卑。哭了一会,又暴发愤怒,开始控诉自己的母亲不关心他。又过了一会,他的怨气转向了一个高中女同学,原来这是他的暗恋对象,对方不喜欢他,然后高中毕业就嫁了个党卫军。

  提到这件事,他的情绪更强了,“这个*女人!您接受我的礼物,从来不明白拒绝我,然后又心安理得地嫁给别人!说实话,我对您的爱,您不配!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咣当”一声巨响,门被人踹开了。

  我的心脏差点没吓得跳出去,正在释放情绪的威廉也睁开了眼。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眼神极其凶狠。扫视了一周房间,似乎没有发现危险目标,又有些迷茫。

  威廉神情呆滞,嘴唇发白,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

  原本我已经在放松阶段给他设定了暗示,不要受环境杂音的影响。但这次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所以威廉跟着也稳定不了了。

  我双手捂住脸,无奈又想笑,使劲摆手,让阿尔伯特离开。我勉强关上|门(锁坏了)。把威廉按回床上。

  深呼吸几次,我和颜悦色地说:“好的,然后回到刚才的场景。没关系,刚才在您与女同学的冲突中,不小心闯|入了一位外人,把你吓了一跳。但是有原因的,他听到您的遭遇,也十分生气,怕您出危险,才闯进来查看的。他是一位军人,您也知道,军人是守护我们的。所以您是安全的。现在,请重新放松,放松……”

  费了好多口舌,才把他从刚才的震惊中平复下来,总算勉强走完了全程。

  催眠完,我让威廉在催眠室又待了一会,和他聊了刚才的过程,回顾了造成他心理压力的原因。然后他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阿尔伯特外面不远处站着,威廉看到他犹豫了片刻,对我说:“您不用送我了,这位军官先生是找您的吧?”他这会已经恢复理智。

  “是的,他是我朋友。并不是故意吓您,他从来没见过催眠,不知道过程中会出现情绪。我替他道歉。”我对威廉说,然后向阿尔伯特使眼色,让他也说点什么。阿尔伯特好像没理解,只是笑笑。

  威廉看到他穿着军装,有些畏惧,带上学生帽,低头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阿尔伯特。

  “就下午。”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一回来就来找我了吗?我心中一暖。

  “咦,站在外面干什么?催眠完了?来,跟我说说过程。”朗格教授也刚从外面回来。我跟着他进办公室,说锁坏了,还说由我赔偿。

  “您也进来吧,我这有暖气,今天很冷。”教授对阿尔伯特说。

  “西贝尔可能要跟您汇报那个——刚才的事。我还是到学校外面等她。门锁我来赔。我这就去叫人修。”

  教授连说不用,说学校可以报销,他会打电话叫修锁的人来。

  “你还是留在外面吧,工人来了也好照看一下。”我对阿尔伯特说,“踢坏了门,总得做点什么呀!”

  阿尔伯特和教授都笑起来。

  我跟教授说,威廉从小其实很善良,只不过他父亲总是说善良是无用的,是懦弱,不当军人就被人瞧不起。所以他在学业中找不到价值感。

  “可能还是要挖掘一下他父亲的问题。”我说。

  “这不是他父亲个人的问题,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价值取向。”教授听完说,“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甚至只是在十年前,我们可以写文章或者出书讨论这种不正常的价值观,从教育观念上改变,但现在不行。你帮他释放下情绪,别让他太抑郁,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接着他又问锁坏的事,我替阿尔伯特辩解:“他可能以为我跟人吵架,有人骂我呢。结果就那么闯进去,威廉快吓死了,我用了好多‘花言巧语’才把他领回来。”

  阿尔伯特这时已经修完锁,在门口听到了我说话,露齿一笑,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像个从不听话却成绩上有恃无恐的学生。

  出了学校,我对他说:“你不知道当时威廉吓得,没出精神问题算幸运的。”

  “男孩子,为了那点事情,也太……”他无所谓地笑笑。

  怪不得教授说是社会问题,阿尔伯特对于威廉的心理问题,本质上是瞧不起的,他也以为这是胆怯无能。当时我给他使眼色,他不是不明白,是不想说话。

  可这种观点就有违我的专业目标了。我告诉他,不论男女,内心都会有脆弱,我们治疗时让他们意识到这些问题,他们表达释放出来,以后才会更勇敢地面对生活。

  我为了维护自己的专业价值,继续说:“对男性的刻板印象总是要勇敢坚强,但是就像男性也会爱一样,男性的情感也会受伤。区别只在于是否表现出来。不表现出来的伤痛,也会潜移默化影响一个人的言行。”

  我停住了,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从他到学校找我,我一直都在聊“正事”,还没有问过一句他怎么样了,没有说过一句比较“亲近”的话。可意识到了,我反而说不出来。支支吾吾。

  “你说的对,”他说,“男人当然会爱。”

  他的声音淡下去,目光却更加专注。我心中的画面再度打开,那一条由信件铺就的幽幽长径,它的尽头不是平静,而是波涛汹涌的海边。

  汹涌的海,——不对,我明明只是对他微有好感而已。我强行关闭想象,回到现实。

  他的脸也有些红,“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狂跳的心稳定下来。

  走了一会,他指着路边,“电话亭。”

  我一呆。

  “你刚才四下张望,我以为找电话给家里打。”

  我是想给父亲打电话。他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他微笑,“你现在比以前更顾及家人的感受。”

  在餐厅点过菜单,我上洗手间。这一路上|我都紧张,一会欣喜一会发愁,心跳时快时慢,脑海里思路也不清晰。我给脸上拍了冷水。

  回到座位上,阿尔伯特正望着窗外,一位母亲在责打自己的孩子,不知那男孩做了什么。

  “也许你刚才说的都是对的,”他认真地说,“很奇怪,听了你那番话,有一些以前的回忆冒出来。我都快忘了这些事了,是关于我父亲的。”

  外面天色有些黑了,服务员拉上窗帘,打开室内的灯。

  “我母亲很少责备我。有一次,是因为我说了父亲的坏话。”他陷入回忆里,“从小,母亲总是说父亲是个很平和的人。她又说,父亲死亡是因为那个年代很乱,街上随时都有抢声。他就是在两伙人的打斗中被误伤去世的。

  “很小的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但后来上了学,学校的老师总是说仁善是软弱的,只有强大,才不会被别的国家灭亡。我们作为最优秀的种族,都必须是强大的。我的性格有一段时间就特别强硬。后来母亲责备我,告诉我父亲如何温和处事,我就告诉她,那种父亲一点力量都没有,他自己保护不了自己,也不能保护我和母亲。我不需要这样的父亲。

  “那天,母亲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她在屋子里哭了很久,不停地咳嗽。我哭着向她道歉,但她一直不对我说话。”

  “后来呢?”我用尽量轻柔的声音问。

  “后来,你来上钢琴课。你穿着一件校服裙子,眼睛是深绿色。你坐那里一言不发,母亲在屋子里咳嗽一声,你就看我一眼。好像在说,你没有母亲,我有母亲,却对母亲非常不好。我于是去敲门告诉母亲你来了,但是那天母亲状态很不好,没有教你。”

  “后来你教了我。”

  “是的。”他在回忆中露出一丝微笑,用手指在桌面上做出一个按琴键的姿勢,“G大调小步舞曲,你还记得吗?”

  菜上来了,他看着窗户继续说:“母亲后来病得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你和父亲帮我把她送到医院。那天她对我说,如果她走了,我今后的人生,就要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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