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下,细见青烟缕缕。草地上,可瞧星火滋滋。再凑近,肉香徐徐扑鼻。
原来是初意和师父正围坐在点着的干柴旁烤肉,烤的是秋凤山有名的山雀,吃了可强身健体、益气固脾。
她专注手中的活,时不时转动木叉,以便将鸟肉烤得均匀些。
“师祖在上方拼命除魔,我们在这儿解馋,良心不安啊。”初意口里这般说着,眼睛却没离开木叉上鲜嫩焦香的鸟肉,直将她腹中馋虫勾出来,不自觉的咽了咽。
孟阆风道:“今日师祖他们拼命,往后需得你尽力。这一顿雀肉,也是为送你好生上路。”
初意听言,心中咯噔,手里不稳,木叉差些掉落。
她急急握紧木叉,哀怨的扯嘴:“师父,你莫讲得这等瘆人,说得好似我今晚要走奈河桥,往后就回不来了。”
闻得这句‘奈河桥’,就似针扎在孟阆风的手,也是一抖,再没说话。
静默半会儿,初意又忧道:“魔尊不是有一招杀手锏蚀天印吗?之前还伤过师祖,今日杀他,师祖有把握吗?”
孟阆风道:“他有杀手锏,咱们就没有?武德星君、五炁真君皆是修为不低的神仙,今日联众神之力,设下杀阵,围攻魔尊一人,如何抵挡?”
初意点点头,一拳难敌众手,斩杀魔尊也并非不可。
孟阆风将烤好的肉递给她,换过她手中未熟的肉。
初意笑嘻嘻谢过师父,将鸟肉接来,端在鼻端闻了闻,香得她涎水腹中淌。
她吹凉嘴边的肉,正要张口...
忽闻异常的风声,似有重物急速坠落。
孟阆风脸色一变,眼疾手快的拽住她手臂,将她猛然扯过来。另一只手施法将上方坠落之物接住。
正要大块朵硕的初意,一个未留意,扑的趴在地上。脸着地,没吃到肉,反沾了满脸草。
只听身后嘭一声响,又听师父轻声:“是魔尊。”
她连忙丢掉木叉,爬起来,一边拍去脸上的草渣,一边转过身。就见自己方才坐着的旁侧正躺着一个人,脸被草遮住大半。
初意暗暗屏住呼吸,扯过师父手袖,挤眉弄眼:死了吗?
孟阆风未出声,抬手凝聚一缕仙丝。仙丝缓缓飘过去,绕在魔尊脖颈及心口,气息已绝,心脉断裂。
他方才大松一口气:“死了。”抬手一拂,身旁灰烬余火尽数消散,插着山雀的木叉也消匿。
孟阆风起身往那走去,初意紧随其后。待靠近魔尊身旁,师徒二人蹲下来。
这是初意第一次瞧见魔尊的样子。
手册里的描述仅有十六个字:目凸如柱、头阔身长、面如修罗、凶神恶煞。
可眼前的男人,仔细端量——面容白净赛嫩蛋,五官俊美比花娇,妥妥的美男。
再通身打量,一袭星云裳,罩着阔身,一抹墨发带,束过青丝。
册子里的四句形容,竟仅有‘身长’二字与他本人匹配。
孟阆风见她怔怔愣愣,似看呆,好笑道:“好看吗?”
“好看。”初意下意识回话,蓦的回过神,忙别开眼,一本正经的摇头:“再怎么好看,也没师父好看哩!”
“往后可别照着镜子看呆了眼,切忌让那两位心腹瞧出端倪。”叮嘱罢,孟阆风即刻叫初意躺下来。
等她乖巧躺好,他两指并拢,抵在她眉心。见她双目紧闭,双唇绷住,安抚道:“融入魔族体内会有些难受,放松些便顺利许多。”
初意未睁眼,点点头:“师父开始吧。”
孟阆风再不迟疑,施法取出她的魂魄。拔除生魂之痛非常人难忍,初意咬牙未喊一声。
待将她魂魄放入魔尊体内,仙魂与魔体相冲,若要强行融合,魂魄必定会受魔体侵蚀。
初意苦痛难捱,忍不住哼出声。
孟阆风无法帮她减轻痛苦,只能施以仙法,使二者尽快融合。
渐渐,初意痛得失去知觉,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只觉身子原本轻盈飘浮,而后渐渐变重,整个人混混沌沌。
“初意?初意!”师父的叫唤声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耳边。
*
再次恢复意识,却是做梦。
初意恍惚感觉自己身处湖中,周围是数不尽的恶虫,正在啃咬她的身子。每咬下一块肉,就是钻心裂骨的剧痛。
这些虫兽不仅啃噬她的肉身,一并吸取她的力量,令她浑身乏力,无法反抗。
“赤辛!出来!快出来!!”有人大声吼叫。
初意循声望去,只见岸上站着两人,一个是她的师父,另一个……是阴司的阎王?
阎王正拦住情绪激动的师父,阻止他跳下来。
而他仍在拼命喊着赤辛,是谁?
初意渐渐被虫兽拽入湖底,眼前漆黑一片,意识全无。
***
“主上?主上?”
初意梦醒时,耳边响起陌生的声音,不停的叫唤。
她不堪被扰,抬手送去一巴掌。
啪的清脆声,似乎打中了谁的脸。
“主上打了我!他醒了!”
哪个家伙傻得很,被打还这么雀跃。
初意昏沉沉的取笑,实在困倦,又睡过去。
第四章 看见个不该看的东西!……
初意上一段记忆还停留在秋凤山悬崖下,一觉醒来,人已躺在魔宫。
睁眼看去,床前围着两位身穿乌甲的将军。
一位是南将陆逢生。
此人眉目清秀似书生,腰上配一把显威风的大弯刀。尾梢有黑色火烧纹,是被天庭刑司判为罪仙而烙下的印记。
还有一位,是北将蒙丘。
宽额方脸、刀眉炬目,魁梧如熊、猛健似虎。腰上配的是却是秀气的长剑,经他高大的身躯衬托,好比一把拉长的匕首。
初意方才半梦半醒时打了一巴掌,反开心的男人,正是蒙丘。
二人见她醒来,激动之余,大松一口气。
蒙丘急急询问她身子的情况,初意清了清嗓子,简短道:“脑袋有些昏,浑身提不起劲。”
“末将去将苦老叫来,主上稍歇片刻。”蒙丘即叫陆逢生好生照料魔尊,转身赶去喊医师。
陆逢生侧身吩咐门口候着的侍从:“将茶水提来。”
趁他视线撤离的空档,初意迅速环顾四下。
此处应是魔尊的寝殿,宽敞通透,光是这睡觉的里间,就比鹤山洞府的厅堂还要大上许多。
陆逢生恰转回身,初意即刻收回视线。
她神色端得淡然,状若无意的瞥他一眼,问道:“我睡了几日?”
陆逢生回道:“加上赶回魔域的时日,主上睡了足有六日。”
初意点点头,竟昏迷这么久,她还以为只是一夜梦醒。
侍从端来热茶,倒一杯,呈给初意。
初意接过,因口中干渴,端来就饮下一大口。怎料茶水苦涩无比,比百年的干莲芯还要苦上几倍。
初意差些将茶喷出来,费劲的含在口中,再迫使自己咽下。
陆逢生察觉她面色不对,就问:“茶水不对吗?”
初意心中一番计量,问向呈茶的侍从:“这茶是平日里的茶?火候茶量半分不差?”
侍从一听,竟跪下来,战战兢兢的回道:“火候不差半分,茶量也未有增减,没有魔尊的命令,小的万不敢随意更改!”
不过寻常过问,就将侍从吓得面色晄白、抖如筛糠。也不知这大魔头素日做了些什么,令他这等悚惕?
初意叫他起身,回门口候着。
当着陆逢生的面,她又端杯抿两口,微皱眉,苦恼道:“平日里饮之甘甜的茶味,如今反不易入口,甚怪……”
陆逢生提起桌上茶壶,打开盖子,茶香的确与平常无异,是乌冬青的苦味。
整座魔宫,只有魔尊喜好饮此茶,且要夏末初秋日晒最足的时候采摘,也是乌冬青苦味最浓之时。
往常偏好苦茶的魔尊,现下却无法入口,陆逢生并未起疑,反担忧,以为他此次重伤才导致味觉生变。
然,他的这番顾虑正中初意下怀。
她曾思来想去,与其小心翼翼模仿魔尊的性情和习惯,倒不如假装自己丧失了些许记忆。当自己言语差讹时,还能糊弄过去。
初意将茶杯搁下,问及那日仙魔大战的后续:“那日我受伤后,你们如何脱身?”
陆逢生回道:“主上被玄天打落万丈深渊,属下受制于天兵的纠缠,一时无法抽身,只好先撤兵,潜伏暗处。只等天兵离开,属下与蒙将军急忙飞落崖底,救出主上。”
“那时主上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急需疗伤,我们只好擅自停止战事,返回魔域。”陆逢生突然跪下,伏地道:“属下未能护好主上,且败阵逃走,请主上责罚!”
陆逢生瞧着清秀,性子这般刚烈,膝盖撞地的声音可不小,若是普通砖头,估摸早已裂开。
初意叫他起身:“那日天兵已占上风,你们纵使死拼,也难以取胜。况是为救我才撤兵,无需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