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久,苦渡海等人随侍从从内殿走出。言谈间,皆是满面喜色,就连近日一直沉着脸的蒙丘,也难得展露笑意。
想来军师的确已经苏醒,且身子已无大碍。
初意握着身前的栏杆,思量着,往后该如何与这位狡猾聪明的军师打交道。
若被他问及魔尊的密事,她姑且只能假装失忆。但淮舟心思缜密、行事严谨,定然不会全信,哪里容易糊弄。
琢磨不出更妥当的方法,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初意没再逗留,转身返回蚀天殿。
*
借着月光,初意飞落在屋顶,跪在最中央那片方方正正的琉璃瓦旁,低身小心翼翼的将其挪开。
“尊上?”一道询问声,冷不防自右方传来。
惊得初意浑身一僵,差些要将琉璃瓦甩过去。
她扭头看去,十辰?
不知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屋顶,正疑惑的望着她。
初意后觉自己此时正撅着屁股跪在瓦上,这个姿势很不符合大魔头冷酷的形象。
她从容的将琉璃瓦安回原位,起身拍了拍手,冷淡道:“你跑来我这屋顶做甚?”
十辰走近,回道:“今夜有星辰作伴,美景怡人,意欲到屋顶赏看。却见尊上从上方匆匆飞过,不自觉就追来了。”
初意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我也觉今晚夜景佳怡,方才正是去阁楼赏月,却才折返。”
借他的话,她顺势编个理由。
十辰瞄了眼她方才放下的琉璃瓦,好奇的问:“尊上赏景归来,为何不走大门,却要多此一举开天窗进屋?”
初意一本正经的胡诌:“近日夜间,时常听见屋顶的琉璃瓦被风刮得乱想,扰我清梦。顺便来查看,果真有一块松动。”
“这样...”十辰莞尔一笑,道:“既然尊上也觉今夜月美,不如我去将琴取来,与尊上一道听曲赏景。”
“下次吧。”初意赶忙拒绝,叫他早些回去休息,只怕谎话太多圆不过来。
她刚要转身跳下去,脑子突然像被尖锐之物狠狠凿一下,剧痛无比。
“嘶!”初意抽一口气,身形不稳,踉跄着要往下方栽去。
十辰眼疾手快扶住他肩头:“尊上?”
初意疼得冷汗直冒,说不出话来。
偏偏这个时候……
她是仙魂,与魔体偶发异斥实属正常,只需默念师父交待的口诀,魂魄与肉身即可重新融合。但她静神念诀时,万不可有他人在场,定会被瞧出端倪。
察觉她手臂在发抖,十辰问道:“尊上似乎很痛苦?”
初意一心要尽快回屋,哪里听得出他话里的试探。
她攥着他袖口,吃力的挤出声音:“休要惊动他人,扶我回屋。”
十辰将她皱眉隐忍的样子看在眼里,“好。”
*
屋内,初意被十辰扶坐在床榻,便叫他回去。
因耽误了些时候,魔体和魂魄间的异斥已令她撑不住。她来不及确认十辰是否已离开,急忙收神敛息,默念口诀。
十辰默然在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痛苦不堪的咬住唇。他缓缓走上前,踏在尘埃的步伐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在床边,右手聚力,缓缓举起。
眼下只需快速切断她的心脉,兴许可以趁机夺回自己的肉身。
十辰再不迟疑,举起右手就要刺向初意心口...…
初意突然吃痛的抽了一口气,喊道:“好痛!”
十辰惊诧的愣在当下,方才……是女声?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初意的魂魄因异斥过于剧烈而离体了一瞬,很快又被咒诀蛮横的拽回体内。
十辰错愕的瞪着她。
虽说只是刹那,但她方才出窍的魂魄可是被他瞧得清楚。
他一直以为占据他肉身的是个男人。
竟然...…是女的?!
第十二章 好男儿也怕凉…………
十辰怔在原地,右手迟迟没落向她的心脏。
当初秋凤山一战,玄天携诸神将他围攻时,他浑然不觉危机在即,自以为冲破杀阵只需耗多些法力和时间。
不想那杀阵的威力超出他预料。
奇怪的是,玄天似乎刻意保住他的肉身,只用阵法攻击他的心脉。
直到回来魔域,才明白仙界处心积虑留下他的肉身,原来是要派人顶替。
他一度以为冒充者是受命于玄天的某位男仙,直到方才亲眼所见……
*
十辰漠然看着正念诀的初意,也不知她出了什么状况,脸色越来越差,眉头痛苦的拧着。
他目光渐冷,透着几分狠绝,悬在半空的手掌也绷得紧。
女子又如何?也是玄天的同伙。于他、于整个魔族而言,就是敌人。
他该趁她分神时立马下手,倘若按照原定计划一步步设局,也不知几时能顺利夺回身子。
眼下正是好时机!
十辰神色陡然一变,眼中只剩浓烈杀意,再不见先前的半缕柔光。
他再不迟疑,手掌蓄力,就要拍向她心口。
“噗……”初意不知怎的,突然喷出一口血。
十辰的右掌下意识收了三分力道,却未停下,再度打向她胸口。恰巧,初意脱力的往后栽去,嘭的倒在床上。
他拍了个空,力量落在被子上,没闹出大声响。
低头一看,只见她双目紧闭、一动未动,显然昏过去。
机不可失,他抬脚跨上床,蹲在初意身旁,再次蓄力,欲一次击杀。
他刚要出掌,初意周身倏然迸出道道金光。金光边缘犹如带刺,扎得他眼疼肌麻。
他连忙退开,眯眼看去,只见她身上的金光已凝聚成一朵盛开的莲花,仿佛一道坚固的结界,将她护在其中。
金光莲花像水一般柔软、纱一样轻盈。花蕊的位置,恰好在她心脏上方,隐约可见鲜红的光晕,正往四周发散赤光。
他似乎在哪儿见过这样奇特的赤心金莲。
具体在哪里?时隔太久,记不清楚。
这金莲竟有治愈的功效,她唇角的血迹渐渐消散,双颊和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等金光消散,初意已与魔体重新融合。
***
却说昏迷的初意,短短时间,大梦一场。
她梦见自己身处绿油油的竹林,那竹子皆是通天般长。
云雾缭绕的林中,只听乒乒乓乓乱响,是她与一位面容模糊的男人正在斗法。
六七回合,她便不敌对方,差些要被他的掌力打中。千钧一发之际,孟阆风出现,将她救下。
初意着实纳闷,在她跟随师父的八百年光景,从未在竹林与人缠斗,也没被师父救过。
所以这就是个梦?
初意正疑思,场景陡然一变,坠入深不见底的河中,与她先前做的噩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里有了跳河的缘由。竟是她主动跳下,为救河内被鬼蜮追着啃咬的两人。
一个是她的师父,另一个是被师父护在怀中的女子,看不见模样。
她奋力游向两人,催促道:“我去吸引鬼蜮,你趁机将她带走。”
说罢,不等他回应,她直接出掌,将二人往岸上推去。她则一边往深处坠落,一边不遗余力的释放自己的灵力,吸引河内的鬼蜮。
直到他们安全抵达岸上,她已被鬼蜮带入河底。
鬼蜮太过凶猛,将她的力量连同肉身吞噬殆尽。
她太痛,痛到哭出来,痛到最后失去意识,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
初意的眼睫颤了颤,已脱离梦魇,思绪却还停留在那可怕的梦境,心有余悸的喘着气。
她知道鬼蜮,那是冥界奈河里头的灵兽。
但凡被它们咬住,体内的力量就会一泻不可收回。它们不仅吃灵力,还吞噬魂魄,总之能将掉入的一切生灵吃得渣都不剩。
可她只与师父去过一次冥界,并未发生过那样惨烈的事。
所以,这也只是个离奇的梦?
可梦太过真实,仿佛亲身经历,她能感觉到被鬼蜮啃咬的剧痛,痛得心脏都会不由自主的缩紧。
初意正陷入沉思,忽然有什么抓在自己肩头。她警惕的睁开眼,尚未看清身前的人影,下意识擒住对方双臂,将他抓来。
嘭的一声,她已将人压在身下,也惊动了门外的护卫。
两位护卫拔刀闯入,拐至内室。
烛光下,就见魔尊正将十公子压在榻上,两手紧扣他的手腕。
护卫陡然刹住脚步,举着刀,愣在原地。
魔尊和十公子的事,虽说蒙丘严令禁止传扬出去,但宫里可谓人尽皆知。
一瞧魔尊气喘吁吁,面上泛红。二见十公子眼里盈盈带水,状似无辜。
唔...这场景,只需将十公子的性别一换,活脱脱霸王要开弓。
“魔尊恕罪!”两名护卫吓得急急转身,一溜烟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