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75)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的残忍?

  陈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阖着双目,胸口深深起伏。

  佛堂之内,香火燎燎,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蒲团上跪着的背影之上,缕缕烟雾随着光影浮动。

  太后跪在蒲团之上,阖着双目,手里的佛珠轻轻捻动。

  即便如此,还是不能缓解心中焦灼,佛珠捻动得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骤然停下,太后望着手里的佛珠,目光深深凝住。

  三年前,父兄骤亡。

  三年后,又是如此情境。

  太后目中终于显露出,从没有在旁人面前显现过的,浓重的悲伤。

  佛法教她释怀,她也一直同陛下道要释怀,可她又何曾真正释怀过。

  少年夫妻,走到相看两厌。枕边之人,最终变成生死仇敌。

  父兄已死于他手,现在,这么多年了,他竟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肯放过,他是该下十八层地狱。

  太后不觉落了泪。

  上天倘若有眼,庇佑庇佑两个孩子。

  即将成婚,即将幸福了,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太后跪在蒲团上,深深叩首。

  正在此时,外头宫人忙忙来禀告,贴身宫人连忙请人进来。

  小太监跪伏在地,面上尽是喜色,在太后紧紧的目光之中,声音响亮而清晰地一字一顿道:“启禀太后娘娘,陛下醒了——”

  长长的声音,洪亮地回荡在佛堂之中。

  太后骤然松了一口气,却又转瞬紧了起来,忙问:“薛家那孩子呢?”

  “太医道,箭已经拔出,暂时也是平稳的。” 小太监道。

  太后终于彻底松下了心弦,望向贴身宫人,不自觉喜极而泣,扶着宫人的手起了身。

  贴身宫人柔声道:“吉人有天相,神佛也会庇佑。”

  太后握着佛珠,念念道:“平安,平安就好。”

  此时已至了晌午时分。

  长生殿内,太医等稍稍结束了忙碌,仍在处理后续的事,诸如拟定接下来的药方,同宫人等交代平日里需得注意些什么。

  殷胥缓缓地睁开了眼,望着明黄的帐顶,鼻间尽是苦涩的药味。

  这是回了宫,忽然他眼前浮现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锋利的箭矢直穿透怀里人的胸口。

  他拔下身上扎的针,起身下了榻。

  宫人瞧见时,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连忙道:“陛下不可,不可。”

  殷胥只问:“二娘呢?她如何了?”

  张院正瞧着殷胥连金针都拔了,差点急跳脚,连忙上前,要扶着人重新躺回去。

  “就在偏殿里,微臣已瞧过了,现下平安着,只是还没有醒。陛下现在虽是醒了,可伤势如此之重,这么短时间是完全未好的,随时都有可能再昏迷!”

  可张院正眼睁睁瞧着,皇帝跟听都没有听见似的,只径直踉跄着往偏殿而去,他只能在心里暗骂道犟种,真是犟种,又连忙随着宫人一同跟着去。

  殷胥走进偏殿之后,推开隔扇门,就瞧见了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

  宫人太医等纷纷请安,殷胥径直走至榻前。

  幼青安静地睡在枕间,盖着衾被,右手搭在外面,似是睡着了一般。

  只是脸色极其苍白,唇色浅淡得近乎消失,鬓发凌乱地贴在耳侧,唯有胸口轻微的起伏,昭示着尚活着。

  殷胥半跪在榻前,静静地望着,很轻地握住了眼前人的手。

  十指交叉紧扣,殷胥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很轻地垂头,抵在了握紧的双手之间。

  张院正望着这一幕,有些不忍地别过了头。

  他抹了抹脸,喉间深深叹气。

  这也太苦了。

  即便如此不忍,张院正还是道:“陛下,小薛如今需得好生休息,陛下也先回去吧。”

  半晌之后,殷胥轻轻地应了一声,将幼青的手,放在了衾被之下,仔细地掖好被角,最后望了一眼之后,才起身离开了这里。

  至了黄昏时分,晚间时分,殷胥各来了一趟。

  太医本来想劝的,不能这样频繁的下床走动,可也知道根本劝不住,索性也只能放弃劝说了,只得跟着人去,怕出了什么事。

  期间长宁和陈度,太后等都分别来看了一遭,余夫人也来了一遭,陪至深夜才离开。

  这般又过了三日,幼青仍没有醒。

  此番,张院正又施了针,依旧同前没有变化。

  太医等的神色都有些凝重,张院正也拧紧了眉,白须白发都掉了一把,直叹息:“倘若今日再不醒,恐怕……”

  话语未尽着,没有说完,可众人都明白,又不禁望向榻边之人。

  年轻帝王一身伤病,半跪在榻前,只握着榻上昏迷之人的手,双眼都泛出了红血丝。

  惯来杀伐决断镇定自若的九五至尊都在此刻消失,只剩下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即将失去爱人的凡人。

  太医宫人都悄声退了出去。

  殷胥轻轻握着她的手,垂下了头,沉默着呼吸,背脊都缓缓地弯下。

  死寂一般的空荡。

  熹微的日光,从窗前而入,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分毫的动静。

  透明的水渍,砸落在交叠的掌心。

  殷胥深深阖着双目,掌心的手指忽地轻轻颤动。

  他仓促抬眼的瞬间,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

  幼青唇色苍白着,声音也嘶哑,轻轻的:“陛下,怎么哭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落泪。

  幼青伸手想去拭泪,反被握住。

  下一刻。

  他极轻,又极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她很轻地抬手回拥,脸埋在他胸口。

  “陛下爱哭鬼,我说过会,一直陪着陛下的。”

  日光暖洋洋地从明瓦窗照进,春末夏初的枝头上,鸟雀正是叽叽喳喳地叫着。

  殷胥连忙唤了太医进来,瞧过情况暂时没有大碍,只需在床上安生静养之后,这才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又问了些平日里需注意的饮食习惯之类,太医皆是一一以回。

  待说罢这些,太医等就退了下去。

  幼青右胸还很痛,有些起不来身,于是就安安静静躺着了。

  殷胥回头便瞧见,床榻上的人乖巧地躺在那里,眸子倒是很亮,嘴唇苍白着微干。

  他拿了软枕垫起,扶着人半坐起来,又端了水来,幼青只饮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忙又仔细地瞧他,现在瞧着倒是很好,可是那日的伤那么重,理当卧床休息的。

  “陛下的伤势如何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幼青忙问。

  殷胥接过她手里的杯盏,抵在她的唇边,一点点地润湿,看着人咽下去后,才道:“你可知你昏迷了多久?”

  幼青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又仔细地看殷胥,他脸上的伤口好像都没了,她心中咯噔一声:“难,难不成,我昏迷了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殷胥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片刻之后,他嗯了一声:“朕等了窈窈十年,怎么,样子没变?”

  幼青诺诺地道:“那陛下保养得极好,一点都看不出来长了十岁。”

  殷胥将杯盏放回桌案之上,又将吃食端起来,幽幽道:“朕就是怕有朝一日,你醒来后发现朕容颜老去便心生嫌弃,故而才日日养生,不敢落下一日。”

  幼青启唇吃下汤匙里的粥,咽下之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便牵动了伤口,顿时痛得轻轻呼气。

  殷胥顿时不再说话了,待人顺气了之后,只安静地喂粥。

  待吃罢之后,幼青才小声地道:“过了十年,陛下姿仪风采都这般美。”

  殷胥刚放下粥碗,就听见此言。

  他微顿了片刻之后,就扣住眼前人的手腕,俯身。

  幼青眼睛微微睁大。

  就在薄唇即将吻下来之时,门外响起扣扣声。

  太监立在隔扇门前,他也知道了两人刚醒,这正是好不容易浓情蜜意的时候,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叩响了。

  “启禀陛下,长宁公主同陈将军来求见。”

  殷胥动作停住,眉尾跳了跳,幼青也忙向后退了退。

  陈度一推门走进来时,就瞧见了殷胥坐在榻前的杌子上,而幼青披着外衫,身上盖着衾被半坐着,瞧着精气神倒是还好,他顿时放下了心。

  只是,陈度又瞧了瞧,眉头挑起,两人倒是隔了一段距离。

  不应该啊。

  这不得亲个八百个来回。

  至少也得抱一抱吧。

  陈度挑眉道:“臣没有打扰到陛下吧?”

  殷胥眉目冷淡,薄唇微敛,略抬眼皮瞥了过去,陈度顿时哂笑了起来。

  幼青没懂这眉眼官司,只先道:“没有打扰到,请坐吧。”

  陈度也是毫不客气,忽略了那另一道逐客的视线,闻言就在椅子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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