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63)

  她只囫囵吃着膳食,也不说话了。

  而韩太医竟然在今天难得寡言,可能是太忙了,也不问东问西地闲聊,只简单关心了几句幼青现下病情如何,很快就讪笑着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唯余幼青和张院正,有些尴尬的用膳。

  幼青忽然想起了什么,先开口说话:“院正大人可知陛下旧伤一事?”

  张院正端着汤碗,回道:“一直都是我在医治,怎么了?又复发了?”

  幼青觉得像复发了,心中又生起愧疚。一开始她确实有被他骗过去,以为只是简单的枕麻了而已,可后来一想,他那样戏谑的语气很明显是在转移注意。

  “像是复发了。”

  张院正忍不住道:“劝过很多遍了,素日能少用的地方就少用,尽量不要太过劳累,绝对是没有听劝。什么针灸之类的,全都是缓解疼痛而已,真正根本的就是要少用。”

  幼青点头,抿了抿唇。

  张院正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这都得从燕云之时说起,那时候今上打仗不要命,受了什么伤,只要不死就忍着,这脾性就一直到现在也不改。两年前,战事刚歇,也不知是为什么,伤势未愈就连夜潜回了长安。”

  幼青顿住。

  张院正继续道:“回来之后,浑身重伤,尤其右肩,伤得最重又医治不及时,彻底落下了病根。”

  那一夜实在印象深刻。

  刚好还赶上燕云大雪最重之时,深夜里他被叫醒之后,就忙忙地赶到帐篷里,结果看到一个血人。

  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两根,右肩是贯穿伤,其余各处伤势不计。

  灯火扑簌,今上半坐在地上,玄甲脏污得看不出原貌,俊朗的面容都沾满血灰,眉目依旧冷淡,神色依旧平静。

  其实比这还重的伤,也曾有过。

  只是总觉得这次很不一样。

  他前去医治的时候,听见陈度在同今上言谈回长安被庆王追杀的事情,谈罢之后陈度似乎是沉默半晌:“你回去这一趟,弄成这样值得吗?没见上人,死心了吗?”

  张院正有点想象不到,这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远万里回一遭长安是要见谁。现在回味过来,忽然有点猜出来了。

  “今上回长安,没见到人,弄了一身伤,只说了一句,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都不会死心。”

  幼青端着汤碗的手一顿。

  门外有人匆匆来请,张院正连忙起身,幼青也放下碗,随着一同跑出去看情况,所幸只是有惊无险,病人很快恢复平稳。

  药丸已分发下去,症状都在好转,即便如此,也忙到了夜里。

  幼青一忙罢,就匆匆地往回赶。

  满心只剩下,想要见到他。

  屋内点着灯火,殷胥坐在软榻上,韩太医正在小心翼翼地施针,他其实甚少给陛下施针过,尤其在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之后,他现下简直是热锅上的蚂蚁。

  殷胥瞥见韩宣额上的大汗淋漓,他眉目浅淡垂下,神色更是冷淡,语气随意:“你在太医署待了有多久了?”

  韩太医打起精神回道:“回禀陛下,应,应当也有个四五年了。”

  殷胥轻应了一声:“挺久了。”

  韩太医尬笑着道:“是,是啊。”

  “你同薛太医的关系如何?”殷胥随意问。

  韩太医施针的手一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大汗,才回道:“不太熟。”

  可不能让陛下误会了。

  他和薛太医之间,那可是清清白白。

  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嗯?”

  韩太医顿时想跪下谢罪,他也不知道他这是说错了什么,想了想,飞速补充道:“就偶尔可能太医署一同用膳时说两句。”

  “陛下不知,这薛太医有喜欢之人了,说什么俊朗又有才,日日在我们面前夸,但也不说这人是谁,只听闻很不简单。”

  这么信口说着说着,韩太医突然想起一事,顿时目中泛光,但声音还是维持着平静又朗朗,以显得可信度更高。

  “哦,而且,薛太医道,她喜欢那人喜欢得不得了,要回去就成婚。”

  顿时屋内一片安静。

  这掷地有声的一句,在里间反复回荡。

  幼青进来的时候,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顿时眼睛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

  而后对上了,殷胥戏谑含笑的目光。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回去就成婚?”

  第52章 万千花灯长明。

  屋外风雪稍停, 炭火烧灼着,整个里间暖意融融,窗纸上凝出璀璨的霜花, 在灯火的映衬之下莹莹闪动。

  韩太医半跪在榻前,迅速地取下银针,以飞快的手法将东西都收整回了箱子之中,又叩首道了几句平日需得注意休息之语, 而后立刻开口请辞。

  殷胥随意地抬了抬手,道了句可。

  韩太医顿时谢恩,从地上起身, 连袍角也顾不上理, 把头埋得极低,匆匆和幼青擦肩而错,眼眉都不敢抬, 只快步退下去。

  里间之内, 灯花轻落。

  殷胥半靠在软榻上,玄黑衣袍散落着, 沿着榻沿逶迤而垂, 他一手支在下颌,右手指节轻轻地叩,动作极其随意懒散,眉目沉黑微敛起,隐隐含着笑谑。

  幼青立在桌案旁, 原本一路上想好要说的话统统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剩下磕磕绊绊的话音。

  “我,我没说过那话。”

  殷胥抬眸看过来。

  仅剩的理智又想了下, 这样好像会算是韩太医欺君?

  幼青又道:“也,算是说过。”

  “我没说回去就成婚,我只是说回去就商量婚期的事情。”幼青道。

  这样好像听起来也很奇怪。

  她还没有同他说过成婚的事情,更遑论回去就商量婚期这样。

  可能他还不想呢。

  顶着殷胥越来越深的目光,幼青连忙飞快地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那日韩太医是想牵线给我介绍夫婿,我就想说个理由搪塞过去,就随口说了,即将要成婚了。”

  殷胥淡应了一声,示意幼青走上前来,看着人慢慢地挪过来,他忽地想起上回,潘太医也想给她介绍夫婿,太医署的人都这么喜欢给她介绍夫婿?

  他直接伸手把人抱在了膝上。

  幼青骤然坐在他怀里,有些不适应地轻动了动,眼睫不自觉闪动,但也没有起身,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殷胥低头,轻声:“那你是如何想的?”

  幽幽的檀香贴近,幼青垂着眼眉,坐得极其端正,有些手足无措,声音更低:“我当然不会答应,所以才都回绝了。”

  殷胥嗯了声,又问:“那同朕成婚呢?”

  幼青顿住,指节扣紧。

  搪塞韩太医是真的,可想同他成婚,确实也是真的。

  幼青默默地想着要如何回答。

  她正思索着,唇瓣被噙住。

  是有些不温柔的侵咬,咬得幼青觉得微微的刺痛,很快舌尖也亲密交缠,近乎要深深揉碎,她有点不能呼吸。

  幼青双眼都蒙蒙的,眼睫低垂着,有些缓慢地回应着。

  但她其实不太明白。

  为什么他素日这么温和端正,可近乎每回接吻都是这么凶。

  灯花扑簌轻落,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问:“今日按时吃药了吗?”

  幼青还没回过神,只呆呆点了点头。

  殷胥瞧着怀里人不清醒的模样,目光又不觉柔和了几分,他捏了捏柔软的脸颊后,松开了怀抱。

  “累了一日,早点歇息吧。”

  幼青半晌轻哦了一声,从他膝上爬下来。

  他好像没有再提成婚的事情。

  幼青想了想也没有再提了,而后去了净室沐浴更衣,又擦干了湿发。

  这一番之后时辰已是很晚了。

  幼青先上了床榻歇息,躺下之后,想了想之后又默默地往里挪了挪,顺便将衾被严严实实地压紧。

  劳累了一日,幼青很快就睡着了,甚至连水声脚步声也没听到,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歇下。

  夜里时,忽听得隔扇门叩响。

  幼青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正要起身之时被安抚性地轻拍了拍。

  “你且睡,朕去就行了。”殷胥起了身,随意地披了件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幼青仍困倦地睡着,只听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不一阵,殷胥走了回来,快速地穿好了衣裳,又行至床边,摸摸幼青的脸颊,见人睁眼看过来,他才道:“延州起了流寇,朕需得去一趟,有侍从留在这里,可向朕传信,有什么便寻侍从或者书信给朕。”

  幼青顿时都醒了:“危险吗?”

  殷胥微弯了弯唇角,又以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放心,不危险。”

  最后摸了摸她的脸颊之后,殷胥直起了身道了句要走了,又嘱咐了一句,“平日记得吃药。”

  他走后,里间又陷入一片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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