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51)

  这般想着,幼青又走至书案前,写下一张方子,折好之后放在掌心,而后她抬步走了出去。

  常喜忙问:“可是要传膳?”

  幼青将手中的方子递给常喜:“近来染了风寒,劳烦将此给丹椒,请她帮忙熬一副药。”

  常喜拿过方子,正要交给小太监,又想起来问:“既染了风寒,要不要再请旁的太医瞧一瞧?”

  幼青道:“无碍,小病而已。”

  常喜瞧着幼青,确实瞧着也还好,除了像是彻夜未眠的青黑,精气神也还好。

  “好,那要不还是先传膳吧,陛下现下实在有些繁忙,恐是一时不得抽身。”

  幼青轻点了点头。

  回至殿中之后,很快晚膳已上来。

  都是清淡一些的菜式,尽管如此,幼青还是没什么胃口,并没有动几口,垂目轻轻思索着,这会儿太医署应当不忙,怎么现在了丹椒还没有来?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幼青立刻站起来,正要出去见丹椒。

  帘栊打起,来人身着玄黑龙袍,宽肩窄腰,淡淡的眉目低垂,龙纹的爪牙在光影中轻闪流光溢彩。

  “陛下……”

  殷胥轻应了声,缓步走进来,看着未动的菜肴,先净了净手,而后才坐下。

  “菜肴不合你的口味?可有想吃的,朕吩咐御膳房去做?”他望着她。

  幼青摇了摇头,垂下眼眉,唇瓣不知不觉咬住。

  不是说他还要很久才回来?

  殷胥亲端起了碗,拿起汤匙,轻声询问:“可要尝尝这汤?”

  幼青低头道:“臣暂时没什么胃口,陛下先用膳吧。”

  殷胥放下了碗和汤匙,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的方子,摊开放在了掌心。

  “窈窈,你是在想这个?”

  幼青心跳一停,惊慌地抬眸。

  他眉眼依旧微微含笑。

  第41章 朕来上药。

  灯火在西窗下轻爆, 夜里起了微风,吹动了树梢上的落雪,窸窸窣窣地飞落。

  黑漆桌案之上, 满桌的菜肴仍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桌案之旁,幼青站在原地,双手放在身前,轻轻攥紧了袖口。

  纤细人影立在灯下, 安静地垂着头,穿着宽松的靛蓝官袍,长发只草草地挽起, 甚至有几缕不太听话的细碎鬓发从耳后冒出来。

  殷胥将手中的方子, 放在了桌案上,复又端起了碗,轻声询问:“坐下用膳吧, 可有想吃的?”

  幼青看着这副样子, 顿时松了口气,陛下好似没有追究那方子的意思。

  避子汤还没喝, 余事又是一团乱麻, 陛下如此好说话,她不如趁此机会出宫。

  幼青想了想,低声道:“天色太晚了,若无要事,陛下不如让臣先出宫吧。”

  殷胥抬眼看过来。

  顶着这目光, 幼青低声重复:“陛下,臣想现在出宫。”

  殷胥蓦地笑了声。

  话音落地的瞬间, 幼青敏锐地觉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殷胥抬手按在桌案,修长指节在方子上轻点, 他缓缓地开口:“这究竟是何汤药?朕不懂药理,仔细同朕讲一讲如何?”

  幼青顿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殷胥低眉垂目,自顾自舀了碗汤,拿汤匙轻轻地搅动,继续道:“上回去回春堂买的是什么汤药?究竟是治风寒,还是作些他用?”

  他轻轻抬眸:“这是第几回说谎了?”

  幼青彻底僵住,指节扣紧。

  他连上回也知道。

  殷胥淡淡垂目:“坐下用膳吧。”

  幼青终于从窘迫又僵硬中稍稍转回,低头抿了抿唇,在杌子上坐下,殷胥端着瓷碗,摸着外壁已不烫了,才舀起一勺,抬手送至幼青唇边。

  “多谢陛下抬爱。”

  幼青回转过心神,忙抬手去接碗,“臣自己来用膳即可,不敢劳累圣体。”

  殷胥停了片刻,将碗放到幼青手里,幼青只启唇饮汤,以缓解方才的窘意,只要他不再提避子汤一事就好。

  不知不觉一碗已尽饮下,又用了些旁的菜肴,竟是吃得比寻常都要多。

  待用尽之后,幼青正想着要如何请罪告退出宫时,殷胥已先开了口:“天色已晚,宫门已落锁,今夜且在此休息?”

  幼青半晌应了声。

  宫人有序地进来,收拾了膳食,有条不紊地备着寝前所需之物,一切行动皆是静谧而无声。

  幼青沐浴更衣罢出来。

  殿内温暖得如火炉般,香炉中檀香轻蕴着,明黄的龙榻之上已铺好衾被,帐幔轻轻落着。

  年轻帝王浑身带着湿气,墨发松松散散滴着水珠,他坐在圆椅之上,手中执着一卷书,本垂着目,闻声抬眸看了过来。

  幼青避开这目光,又看了眼龙榻,走过去将床最里备着的一卷衾被抱起来,而后放在了软榻之上。

  殷胥目光顿住。

  幼青低声询问:“微臣深感疲惫,现下可否去歇息?”

  半晌,才听得一声可。

  幼青上了软榻,将衾被拉上来,停了片刻之后,又拉得更上,整个人都埋在了衾被下面。

  殷胥坐在书案前,指节扣在书卷,望着彻底缩在软榻和衾被之间的人影,半晌扔下了手中的书。

  他向后靠在椅背,膝上是半开书卷,一手支在额角,未束的墨发随之垂下,半盏茶水轻扣在掌心。

  刚醒不久,她就打算换上官袍走了,若不是常喜拦着,她也断然不会在此用膳,更何论她每回都自饮避子汤。

  而今,昨夜可同床共枕,今日一旦清醒过来就避退三尺,连同处一榻都躲。

  瞧着很是沉静温顺,实则满心无情。

  是比打仗还要棘手百倍的难题。

  殷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幼青屏住呼吸。

  茶盏放下的声音之后,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即灯火彻底熄了,脚步声也转向了龙榻的方向,终于没了动静。

  殿内一片漆黑寂静。

  幼青终于探出头来,双手搭在衾被,眼睛望着帐顶。

  片刻之后,幼青缓缓抬手捂住了脸,深深的懊悔浮上心头。

  上回算是醉酒,可这回也没饮酒,不应该又变成这样的,什么关系都没有理清楚,就一回又一回地越界,太不应该了。

  她现在什么都没想好,更不能怀孕有个孩子了。

  幼青镇静地想了下,明日早起之后,就去太医署上值,那里应当有以前就备好的避子丹一类之物。

  殿内地龙暖暖地烧着,还有另一道平静而极轻的呼吸声,夜里又刮起了大风,拍打在明瓦窗上,呜啸地作响。

  幼青躺了一阵后,浑身的疲倦都浮了上来,甚至被刻意忽略的疼痛,也隐隐地反复作乱,让人无法忽视。

  腿痛,胳膊痛,嗓子也痛。

  整整一宿,从床榻到净室,幼青蒙蒙的记忆中几乎就没有停过,近乎是醒了就在,睡了也在,中途幼青嗓子哑了,殷胥就把人扶在怀里,喂了几口温水后继续。

  明黄的帐幔之下,龙纹的锦榻之上。

  年轻帝王居高临下地望下来,冷淡眸子泛着红,薄唇沾上了欲色,薄汗沿着下颌缓缓而下,殷胥垂目笑着,指腹黏湿,他抬手一点点地擦去,沉黑眸光中染着戏谑,“窈窈,不是不要了吗?”

  到最后,幼青真的没有意识了,只知道抱着眼前人胡乱地哭,耳边响起了柔声的劝慰,但还是没有分毫停下。

  幼青抿了抿唇。

  今夜绝不能再来一遭了。

  明明记忆中的太子殿下,温柔眸中总是含笑,一举一动皆是端方有礼,一身月白衣衫萧萧飒飒。

  而今的陛下,也是素来冷淡。

  怎么在床榻之上,像是变了个人。

  幼青翻了个身,阖上双目想入眠,半晌又翻了个身,身体的隐痛越清晰,正辗转反侧着翻第三个身时,不远处的床榻上传来声响。

  脚步声伴随着话语响起:“睡不着?”

  幼青蒙在衾被下,低嗯了一声。

  随即是茶盏和桌案碰撞,及倒下茶水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也随之越来越近。

  衾被掀起一角,幼青睁开眼看去。

  殷胥只着单衣,坐在软榻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他淡淡解释:“太医署送来的安神茶,饮后易入眠好梦。”

  幼青连忙坐起身来,低声道谢之后,接过茶盏,捧着一点点饮尽,殷胥又极顺手地接过,放回了桌案之上。

  待了好一阵,呼吸声还在近处。

  幼青从衾被里,探出头看去。

  他仍坐在软榻边,幼青顿时攥紧了掌心的衣衫,低声问:“陛下还不歇息吗?”

  殷胥道:“今日朕已遣人同太医署那头说过了,道你是替朕去办了旁事,缘由你可随意胡诌,太医署不会记你缺勤之过。”

  幼青愣了一下,轻声道谢。

  殷胥问:“你明日可要上值?还是想再歇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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