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45)

  正说着,有太医说起一事。

  “就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上来的酒,当时查了里头药材没有问题,还让人喝了也就是极为普通的安神酒。谁知道,昨日才发觉那酒本身是没问题,但饮下之后,刚巧可同一种香料反应,那香料本身也极为稀有罕见,更是难以发觉,好似能产生些催情的效用。”

  说着太医摇摇头:“不过幸好,应当也没有酿成什么大岔子。”

  幼青用罢了膳食,正在吃茶,闻言顿了片刻,已酿成大祸了。

  她又继续低头饮茶。

  下值之时,已是黄昏。

  幼青想起昨日逃开了一劫,今日到了现在也没什么事,总算是稍稍放下了心,她收拾了东西,略显轻松地踏出太医署,刚走出几步,忽地瞥见几个太监走过来。

  为首的太监瞧见幼青时,顿时满脸都是笑意,走上前来,恭声请安后,请幼青往长生殿走一遭,道是陛下身体不适。

  幼青一顿,回头看了眼太医署。

  来来往往都是医术极佳,资历极老的宫中待了极久的太医。

  半晌,幼青提步随着宫人,一同前往了长生殿。

  夕阳的余晖,从殿门照进,碎碎的光斑在玉石的地面上晕开。

  宫人都退下了,幼青进入殿内,轻轻撩起衣袍跪下请安,没敢抬头看人,只是指节缓缓地紧扣着。

  “臣女躬请圣安。”

  殷胥本立在南窗下,闻言转过身,缓步行过来在榻上坐定,眉目轻敛,语气自然:“这里又没有旁人,何必如此拘礼。”

  幼青道:“礼不可废,陛下九五至尊,臣女见了陛下自当如此。”

  殷胥动作微顿,抬眼瞥过去,沉黑的眸光轻轻闪动。

  那夜她撕破他的里衣,咬他的胳膊,抓他脖颈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些礼仪尊卑?一夜过去,就忽然变样了?

  幼青避开他的目光,而后缓缓地走至软榻对面坐下,想了一下,终于开口道。

  “陛下恕罪,那夜酒醉失仪,晨起又想起太医院还有事情未处理,怕耽误了时辰就先离开了。”

  话音停顿下来,幼青也知道这缘由很敷衍又假,但一时着实想不到更好的了。

  殷胥没有纠缠晨起离开的缘由,只是垂目轻轻思索,酒醉失仪,这就是她对那一夜的想法?

  他眉目轻敛,抬手轻拨茶盏,抬眼静静地望着幼青,等着后语。

  幼青攥紧茶盏,低头饮茶。

  半晌,她终于开口道:“陛下这茶很好吃。”

  殷胥道:“同你那里的茶是一样的,就是你昨日赞过的茶。”

  幼青扣紧指节,瞥了眼滴漏,低声着开口道:“天色已晚了,臣女家中还有些余事未完,不如就先回去了。”

  殷胥淡淡应了声好。

  幼青正要起身时,对面传来声音。

  “你是在躲朕?”

  幼青顿住,坐下继续低头吃茶。

  殷胥看着面前之人始终低着的发顶,抬手轻轻扣着杯盏。

  她垂着头,眼睫落下青色的阴影,发以冠束起,有些柔软细碎的鬓发冒出,不着任何钗环,靛蓝衣袍整齐地垂下,简单又夺去所有目光,就是沉默着不语。

  幼青缓了片刻,终于开口:“臣女没有在躲陛下。”

  殷胥应了声,眉目微敛:“那就好,朕现在脖子上的抓痕还痛着,穿惯了的里衣也少了一件,宫人道彻底补不好了。”

  幼青顿时对上一双黑眸。

  她脑中蓦地浮现那半夜荒唐。

  那双黑眸中沉沉的欲色,同现在眼前沉静而冷的眉眼互相重合。

  一夜的旖旎,衣衫散乱,薄汗沿着下颌缓缓而下,滑过突起的喉结直没入更下,劲瘦腰腹上每道纹理清晰,同现在眼前的衣冠楚楚之人彻底重合。

  幼青忙端起茶盏,摈弃那些回忆,一抬眼又瞥见,对面之人脖颈上清晰的抓痕,从喉结一直到颈后,而薄唇之上更是仍破着皮,她又忆起那件破碎的里衣。

  她怎么能这样的酒后失仪?

  现在可好,终于酿下了大错。

  幼青终于道:“抱歉,陛,陛下恕罪。”

  殷胥抬手端起茶盏,没有应声接下这声道歉,慢慢地啜饮茶水,手肘支撑在桌案之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在杯盏轻叩,玄黑绣金的宽大袖袍,柔软流畅地垂下随着动作轻轻的晃。

  “道歉自是不必了,此事你我都有错。”

  幼青低低地道:“是。”

  既然两人都有错,翻篇就好了。

  殷胥微微倾身,眉尾轻轻挑起,眸光深深地落着:“不过,朕以为,这错既然已酿成了,不如将错就错。”

  幼青愣了一下:“什,什么意思?”

  殷胥微微地笑:“定个名分。”

  第36章 定要他忘了那番缠绵。

  黄昏时分, 天飘起了细雪,太极宫内外都落在蒙蒙细雪之中,微微的寒气浸透窗格又凝结上水雾霜花。

  殿内兽首销金炉上, 缕缕幽香升起。

  殿内一片沉默。

  好半晌,终于响起声音。

  “那夜,实乃酒醉之后的失仪之举,还望陛下恕罪。”幼青想了想, 又快速道,“臣女醉后惯是做些胡闹之举,过后还记不大清, 那夜之事也已忘了, 陛下其实也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殷胥抬起眉眼,目光微微震动,攥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

  一夜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主动拥抱, 仰头吻他,低诉着哀求, 只算是失仪?只是胡闹而已?过后还记不清了?行了床笫之欢, 都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幼青盯着微漾的茶汤,眼眉低垂,又重复了一遍:“臣女当真记不清了。”

  她没敢抬眼看对面之人。

  幼青又低声道:“陛下忘记那夜吧。”

  帝王端着茶盏,彻底凝住,抬目对上眼前人含水又镇定的明眸。

  杯盏捏碎在了掌心。

  幼青攥着茶盏的手, 顿时一颤。

  殷胥手中的杯盏之上,是蛛网状细细密密的裂纹, 茶盏在松手之时碎开,幸好里面已经没有了茶汤, 只是一堆碎瓷,也没有划伤掌心。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将碎掉的茶盏以锦帕包好,放在了一旁。

  “让朕都忘了是何意?”

  帝王坐在榻上,玄黑龙袍顺着垂下,他垂目轻折了折袖口,神色淡而冷。

  幼青垂下了头,轻抿了唇。

  如果只是因为意外,因为错误,而又没有多深刻的感情,就要在一起的话,太过于草率了。

  幼青缓缓地道:“太医署已查了那安神酒的效用,碰巧同熏香生了催情之效,那夜的确算是个意外,非陛下臣女所愿。”

  窗外细雪静谧地落着,殿内地龙依旧烧得温暖如春,烛台上灯火扑簌着,光影轻轻地落下。

  半晌,上方传来声音:“好。”

  他顿了顿,“朕知道了。”

  殷胥又看了眼滴漏,起身下了软榻,取下氅衣搭在臂弯,回头看她:“天色晚了,外面下着雪,朕送你一程。”

  幼青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下了榻,垂首快步走至他身后。

  “多谢陛下,只是太过烦扰陛下了,臣女可以自己回去的。”

  殷胥从常喜手中接过油纸伞,已抬手拨开了帘栊,侧身立着回望过来,灯火惶惶之下,年轻帝王容色极绝,眉目俊冷,骨节分明的腕上碧玺珠子轻晃,玄黑龙袍上细密精巧的纹路如流水般轻淌。

  “并不算烦扰,朕现下空闲。”

  幼青顿了顿,走上了前去,刚要踏出殿外之时,扑面的寒气侵袭而来,虽是不大的风雪,但落在身上还是冰冷,尤其是官服并不扛寒。

  一阵风雪入了鼻,幼青以帕子掩住侧头咳嗽了起来,肩上忽地落下重量,幽幽的檀香随之而来,顿时寒气隔绝在外,鸦青大氅将幼青罩住,柔和的狐裘绒毛轻轻地拂在脸侧。

  殷胥手执油纸伞,立在风雪中,玄黑袍角极顺地垂下,光华在细雪中流转。

  幼青随着行至了月华门,上了马车,刚解下氅衣,掀开帷裳探出身,想要还过去时,殷胥眉目轻淡,只随意道:“一件氅衣而已,你收着穿吧。”

  幼青顿了半晌,低声道谢,殷胥执伞转身提步沿着原路而去。

  长生殿中,还留着些许奏折未批。

  殷胥坐在书案前,手执朱笔,朱砂刺目的红落下,灯火通明着烛泪融化凝固,映照着奏折之上铁画银钩般的笔划。

  待过了二更,奏折叠了一摞。

  殷胥端起茶盏,略饮了一口。

  毕竟隔了三年,如今重逢不过几月,她心中有顾虑有芥蒂,都是极正常的事。

  只是,有一事却是奇怪。

  常喜上来换茶,看着帝王向后靠在圈椅之上,一手端着茶盏,玄黑袖口顺着小臂而下,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地叩,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那壶酒有异,从前她辨药极佳,只略尝一点即可辨出其中用了哪几味药材,按理她应当能尝出来其中的不对的,可上回她尝后却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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