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34)

  里间一片寂静。

  殷胥没有再说话,只坐在她身侧,抬手拿起书卷,一卷一卷地整理起来,这回幼青没有再出声回绝。

  日头渐渐西移,光影随之轻转,滴漏一声一声,时间就这样过去。

  两个人一同整理,确实快了很多。

  幼青先放下书卷,望向对面之人,他也坐在杌子上,袍角逶迤在地沾了尘灰,他抚平折起的书角,擦灰整页放回匣子,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

  哪怕是做这些简单至极的事情,他也是极为认真,俊美的轮廓陷入光影之中,如切如磋也形容不出万一之风华。

  如今却屈居于此。

  幼青一时看入了神,半晌想起什么,轻轻起身走了出去。

  殷胥再抬眼的时候,里间已经无人,而夕阳彻底沉下去,唯余一片空荡诧寂。

  他放下手中最后一卷书,望着眼前昏暗的一切,他阖了阖双目,心口无名地生起隐隐烦躁。

  今日的种种浮现在脑海。

  是马车上她说着不用了,不必烦扰,是先前她说着不敢因这种事打扰他,是她久久的沉默。

  殷胥忽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她从前不会总是这样生疏地拒绝他,以这样一种客气的话语划下清晰分明的界线。

  她明明已经和离了。

  却好像还没有靠近他。

  他蓦地忆起,她其实从前很爱撒娇,无论是哭还是笑,明眸总是望向他,躲闪的时候会用丝帕遮住眼,着急的时候,会忘记礼仪规矩,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丹椒进来点灯,又来换茶。

  里间顿时亮堂起来,桌案上的茶水,也重新变得热气腾腾。

  殷胥垂眼:“你家主子呢?”

  丹椒方才一直在清点东西,倒还真没注意幼青去了哪里,她还一直以为幼青就在里间待着呢,于是只能摇摇头。

  “回禀陛下,奴婢不知道。需要奴婢现在去找我家夫人吗?”

  殷胥默了片刻,道了声不用。

  丹椒有点莫名地退了出去。

  殷胥抬眼望着这里,终于有空隙细细观察,很多物件都没有收整好,多宝架上零散地置着东西,书籍叠放着,砚台狼毫搁在书案,镇纸摆在一旁,妆盒在铜镜前,耳坠子遗落在了榻上,白色的珍珠在灯火下发着莹润的光泽。

  很凌乱,却处处都是她的气息。

  心口的燥意渐渐消失,所有的褶皱都像是被这一瞬抚平。

  殷胥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意识到,他踏入了她的私有领域,他在见着她不为外人所见的一面。

  他俯身拾起那枚耳坠,起身放在妆台的时候,隔扇门被推开。

  来人鬓发稍乱,白皙脸颊上泛着红,是有些匆忙的样子,她缓了缓气,手里还端着个红漆托盘,慢慢走了进来。

  红漆托盘上,是碗热腾腾的汤。

  幼青将甜汤放在桌案上,略显紧张地抿了抿唇,低声解释道:“劳累了陛下大半天,臣女担心陛下会饿,所以去煮了碗汤略垫一垫。”

  其实本来该做点别的,但幼青厨艺实在不佳,从以前到现在,唯一做得好的,就是这种甜汤。

  殷胥望着眼前的陈设,望着眼前人。

  所有回忆中鹅毛般的大雪,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冰冷,醒来只见孤灯一盏,帐外金戈之声的萧肃都远去。

  只剩下此刻温馨的里间,桌案上热腾腾的甜汤,还有眼前真实的人。

  幼青小声地问:“所以,陛下要喝吗?”

  她仰头望着他,胸口起伏着,右边耳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而左边空荡,唯余浅浅的耳环痕,柔嫩的染着微红。

  殷胥终于有了,她就在他眼前,哪里都没有去,没有离开的真实感。

  幼青望了眼滴漏,又看了眼天色。

  好像是太晚了,再耽搁下去,回宫恐是不大方便。

  “要不还是别喝了,陛下尽快回去吧。”

  殷胥端起了甜汤,轻饮一口,微甜的汤水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不着急。”殷胥道。

  不回去,就留在这里,他也可以。

  第27章 他不欲回宫。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烛火摇晃着映在窗纸之上,映出一立一坐的两人,坐着的身影高大, 立着的身影娇小,却是无声又莫名的和谐。

  殷胥极慢地饮着甜汤。

  幼青本在收整着东西,实在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的神色,是她做得很难喝吗?

  这已经是她做得最拿得出手的, 最能让人下咽的食物了,她自己虽然尝不出这汤的好坏,但玉葛方才尝了味道还不错。

  是不合他的口味吗?

  幼青咬了咬唇, 锦帕在掌心攥紧, 她垂了垂眼,很低声地道:“陛下若喝不下,可以就放在那里, 没关系的。”

  殷胥望着眼前人。

  她柔软的发顶近在咫尺, 连同她圆润而饱满的耳垂,轻轻晃动的发梢, 还有颈侧那颗小小的红痣。

  带着暖意的甜汤, 昏黄温暖的里间,还有面前之人,温柔乡也不足以形容。

  眷恋、贪念、渴望……

  一同都如潮水般浮上来。

  这一瞬他生出了,想不管不顾留在这里的念头。

  殷胥近乎鬼使神差,指节轻叩提醒。

  “天色已晚了。”

  幼青心情不大好, 只闷闷地嗯了声。

  殷胥想说什么,又顿住, 只能以目光望着眼前之人。

  久久的安静沉默。

  幼青感受到他的目光,看了眼滴漏, 忽然明白了什么。

  悔意一点点泛上来,她不该做那一碗甜汤的,平白给他添了麻烦。被强逼着喝完一碗并不好喝的甜汤,还为此耽搁了时间,任是谁也不会太高兴。

  “是太晚了,陛下快回宫吧。”

  幼青抿了抿唇,起身唤玉葛拿灯笼,又取下架子上的氅衣。

  殷胥默了片刻,放下瓷碗,从幼青手中接过氅衣,缓缓提步往外而去。

  候在外面的侍从,瞧见里面出来的身影顿时都如蒙大赦一般。总算要离开了,夜里如不回去,在起居注上记下一笔,倒又是一桩麻烦事。

  幼青提着灯笼,直送到了门前。

  月明星稀,静谧的月光洒下,照在青石的台阶和稀落的树梢,影子在随着夜里的风微微晃动。

  直到此刻,殷胥心口终于渐渐平息,胸口的燥意也在夜风中冷却。

  待登上了马车,都快走远了,殷胥拨起帷裳去看,那道身影还立在府门前,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光影晕开模糊一片。

  温暖而安定。

  所有连日以来烦杂的思绪,无法确定的酸涩,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她是还没有习惯靠近他,还有些生疏地分明着界限,但一切都可以慢慢来,至少现在没有沈文观掺和其中。

  殷胥坐在榻上,侧头支着下颌,指节在杯盏上轻叩,目中是飘忽的灯火。

  他垂目敛了敛,端起茶盏轻轻饮下。

  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反正已经和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等她进了宫,相处之下迟早会回到从前。

  和离了,就是最好的开始。

  车马已停至宫内,殷胥下了马车,侍从安静有素地跟在其侧。

  夜色之下,帝王行得稍快,玄袍在风中微微翻飞,眉梢笑意分明。侍从都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怎么出宫一趟,不过见了个人,坐了一阵,瞧着心情就这么好了。

  侍从摇摇头,不是很明白。

  第二日。

  幼青本来物件就不多,人手虽不多,但收整得快,很快一切都安定下来。

  午膳之后,玉葛正做着针线,丹椒坐在杌子上读医书,而幼青坐在榻上,缓缓落着棋子,苦思冥想精进自己的棋艺,时不时回答几句丹椒遇上的疑惑。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夫人的父亲。”

  幼青放下棋子,眉头轻蹙,玉葛也放下手中的针线,心中生起警惕。

  薛标在外间的椅子上,饮了两盏茶,坐了好一阵,终于见隔扇门打开,幼青以及玉葛走了出来。

  “好等。”薛标道。

  幼青走到对面坐下:“父亲怎会来此?”

  薛标隐隐微怒:“和离这样的大事,你都不知会你的父母,私自就做了?若不是亲家公母知会,为父还蒙在鼓里,你也是知礼的,如此可合规矩?”

  幼青没有说话,垂目望着茶盏,她守规矩,她的母亲守规矩,换来的是什么。

  薛标看见幼青平静的神色,又抬眼环顾了一周这屋里的陈设,难得胸口压抑着的火气愈烧愈旺。

  “你和离是为了什么?就住这种地方?沈文观还不够好吗?沈府还不够你住?锦衣玉食你不要,非要出来吃苦?”

  茶盏搁在桌案,磕出清脆一声。

  听着这些,幼青没有抬眼。

  薛标几乎气得不顾风度,连素日的面子都装不下去了。本来沈家还算有助力,现在和离之后,什么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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