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18)

  突如其来的拉近,他身上的幽香,也一并侵袭而来。

  幼青错愕地望了过去。

  就这一瞬,殷胥已经松开了手。

  幼青也收回了手,匆忙低头,很快退后了一步拉远距离,手腕的炙热似还在,酥麻地有如蚂蚁啃噬,她不自觉拿衣袖来回轻蹭过滚烫的皮肤。

  殷胥望见的瞬间,目光幽深瞬息,唇角沉沉地落下。

  幼青将手往衣袖里藏了藏,她在方才那靠近的一瞬,嗅到了其下的微末酒意。

  “陛下吃酒了?”幼青问。

  她分明记得他从不吃酒。

  “嗯。”殷胥道。

  “陛下,伤未愈不能吃酒。”幼青说。

  “嗯。”殷胥道,“就这一回,不吃了。”

  今日的他,确与旁日很不同,他甚少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幼青思索了一瞬,虽是瞧他神志清醒,但毕竟还是饮了酒,不大安全,就算就此分别,也不能看着他出了什么事。

  “陛下若是未酒醒,可在此略坐一坐,臣女去寻宫人拿醒酒汤。”

  殷胥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抬眼,只略略颔了首。

  幼青于是转身去拿醒酒汤。

  回来时,外间的炕桌旁已不见了人。

  “陛下?”

  她试着唤了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冥冥之中直觉又告诉她,他没有走。

  幼青来回绕了一圈,终是停在了隔扇门前,轻轻叩了两声后,缓缓推开了。

  紫檀座白玉屏风,直接映入眼帘,潇湘竹在其上影影绰绰,西面博山炉上焚出缕缕沉香,连着氤氲的热风。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都似火般。

  幼青端着醒酒汤,绕过白玉屏风的刹那浑身都顿住。

  他在软榻上,似是睡熟了。

  幼青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将醒酒汤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目光在落向榻上之时不由自主地停顿片刻。

  时隔三年,太子殿下容色更盛。

  唯他睡着时,所有醒时收敛的锋芒,似乎都在过于极盛的容色之下,显现出了隐藏在其中的锐利。

  万千风华都集于此身,列松积翠,积石如玉也道不尽其华光。

  只是,他们之间再没有关系了。

  幼青看了片刻后,平静地收回目光,没有再停留一瞬,转身提步往外而去。

  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薛窈窈。”

  很久都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小字,幼青都愣了一瞬,才回头看去。

  本该熟睡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烛火就跳跃在年轻帝王侧脸,光影明明灭灭,眸光幽微深深。

  幼青其实很少见这样的殷胥。

  她印象中的太子殿下永远是光风霁月的,即便是被废,是被所有人唾弃,也是谈笑自若满身风华的。

  可此刻他望着她,所有表面的柔和都褪去,潜藏在其下的幽暗种种,都在此刻这个狭小而炙热的空间里积聚升温。

  不知道为什么,幼青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向后退了一步。

  他醒了也正好,她说一声就离开。

  “醒酒汤已放在桌案之上了,若陛下没有旁的事情了——”

  下一刻,幼青手腕被紧紧握住,这一下带了冲力,她本就重心不稳,不自觉发出小声惊呼,踉跄一下向前扑去。

  一句“臣女这就离开——”卡在了喉间,再没能说出口,幼青惊愕地睁大了眼。

  第14章 含水的明眸。

  清篁阁内,熏香燎燎,地龙的火气将一切都烧得干热。

  幼青半跪在榻前,八幅湘裙层层叠叠散开,而殷胥半坐在榻上,俯身向她倾斜,抬手握在了她的脖颈,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在了血脉搏动之处。

  那里有颗小小的红痣。

  幼青不自觉颤了下。

  鸦青的衣袍叠在月白裙角之上,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向幼青压过来。

  他肤色极白,眸色极黑,极为俊逸的长眉在此刻微微拧着,眼尾的红是唯一色彩,像惯来淡漠的神仙有了欲,让人怎么都移不开眼。

  幼青呼吸急促,匆忙错开眼,下意识伸手撑在身前,掌下缕缕银线硌在掌心,刺痛着磨开,她侧头避开交缠的呼吸。

  殷胥望见她躲闪的目光,蓦地紧扣住幼青的手腕,另一手放在了眼前人纤细的腰肢,就这么把人整个圈在了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衫,殷胥几乎感受到了掌下细腻的温度,柔软得烫在指腹,一触碰到就再舍不开手。

  殷胥目光沉了沉,掌下渐渐握紧。

  他掌心炙热的温度,再也无法忽视,幼青出于本能地瑟缩了下,可挣不脱。

  她就落在这张大网之中,挣扎不能。

  幼青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靠近过他,可是那时却没有这样口干唇燥的错觉,如今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只能低声提醒眼前罕见的醉酒之人。

  “陛下,你醉了。”

  殷胥只望着她,没有说话。

  幼青呼吸乱了瞬,怔愣了眼眸。

  他此刻的目光,像极了从前那回,几乎被遗落在角落里的那个乌龙。

  幼青那时还很闹腾,爬上树梢兜了满怀的青杏,跳下树时被他接了个满怀。太子殿下被她扑得向后踉跄一步,却牢牢地没有松手。

  她想给他展示摘的青杏,却在抬头的瞬间,嘴唇不妨擦过他衣领下的颈前。

  他目中的笑意都立时凝住,嘴角慢慢地落下,那时他的目光就似现在般幽深如晦,片刻后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太子殿下一言不发地走远了,幼青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这是她头一回惹了太子殿下生气,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半晌,于是把酸掉牙的青杏都吃了个干净。

  现在也是惹了他的气。

  她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是这样的,更不知道该如何消解这怒火,本能的她不习惯这样的贴近,只想逃开。

  幼青而今如那时般,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只能抿了抿唇:“陛下可是生气了?臣女如有不当之处——”

  “别说话。”他忽地道。

  幼青扣紧手指,唇角抿紧。

  就在她垂下头的瞬间,檀香忽地侵袭而来,幽幽的全部笼罩住幼青。

  她肩上落上重量。

  幼青顿时浑身一僵,手脚都不知如何放,只知道仍半跪在榻边。

  殷胥很轻地垂下头,抵在她的左肩,连带着呼吸的热气。

  “薛窈窈。”他低声道。

  幼青不知道为什么,半边身子都酥麻不得动弹,脑中嗡嗡作响,胸口似有无数只鸟雀轻撞。

  灯火幽微,熏香蒙蒙。

  殷胥很久没有这样,这样近地靠近。

  近到他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她柔软细腻的侧脸,发梢遗落的光,因为紧张而颤动的眼睫,轻抿的唇瓣,微微错乱的呼吸,不住起伏的胸口。

  甚至颈侧的那颗红痣。

  他终于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遗憾错过的,她的三年时光。

  是不是有另一个人,也曾像他这样亲密地靠近她,也曾看到她颈侧这颗细小又极动人的红痣。

  是不是她也如同现在这样,乖顺得毫不反抗,就用这双承满光的明眸,眼里心里都只望着那个人。

  殷胥目光幽深下来。

  修长指节在幼青腕上腰上慢慢扣紧,所有的温和都在一点点褪去。

  “扬州有那么好吗?沈文观有那么好吗?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仅仅两年,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幼青紧紧抿着唇,眼睛发疼一瞬。

  不是扬州好,不是沈文观好。

  是他先弃了她,将她推给了旁人,如今又有何资格来质问她?

  “陛下当初——”

  隔扇门上传来扣扣两声。

  随即传来宫人的声音,“启禀陛下,长宁公主携着沈文观寻薛二小姐,道有要紧之事,说是人命关天。”

  所有的话都霎那间咽了回去,出口的只剩一句单薄的,“陛下恕罪。”

  “是臣女失仪了。”

  说罢,幼青告声罪,随即起身离开。

  殷胥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目中一片清明之色,随即慢慢变得晦暗。

  他阖上双目,脑中却蓦地浮现,方才望向他的那双含水的明眸,专注而认真,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指节一点点攥紧。

  殷胥缓缓睁开眼,起身将已凉的茶水慢慢饮尽,眉目渐渐垂下。

  一掀起帘栊,外头寒气倏地扑面而来,所有因着地龙热气积聚的滚烫,都在这肃冷的秋夜中凉下,八角宫灯在风里骨碌碌地轻转。

  幼青立在夜风中,拢了拢身上最后一丝微薄的暖香,颈侧残留的温热呼吸似是还在麻着,半晌她平静了呼吸。

  长宁和沈文观正在帘外,一听见响动都抬眼看了过来。

  沈文观率先松了口气。

  薛二瞧着完须完尾,好像问题不大,幸好他来得及时,也幸好陛下还没有太过禽兽,欺负一个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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