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11)

  殷胥沉沉地望着她,没有移开一瞬。

  不远处的随从,瞧着这一幕,都觉刀光剑影,只恨比战场还肃杀,又思及坊间种种传言,心中只暗道,真是狭路相逢。

  几个随从彼此对视几眼,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陛下本就与薛二有仇,如今刚巧两人撞见了,恐是分外眼红。

  薛二难逃一劫是一方面,怕是陛下心情不好,到时候他们这群都没好日子过。

  于是有随从忙道:“陛下,南边发现了梅花鹿出没,不如去瞧瞧?”

  半晌,殷胥淡淡应了声。

  正当随从暗自松了口气时,前方又传来一句,“你们去猎鹿吧。”

  随从的脸纷纷苦下来,他们本意是想劝陛下走,现在可好,陛下不仅不走,他们还不得不走。

  虽说名义上去猎鹿,但这些近侍的随从也不敢离开太远,都寻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猫着,以防万一出事。

  人声马蹄声都远去,肃肃的山林里唯余一片诧寂,枯叶落满夕阳的红。

  殷胥还没有动,月啼乌却是先迫不及待地动了,它可不会管什么别的,只是凭着心意行事,向着幼青的方向走过去。

  幼青怔愣之际,月啼乌已携着殷胥到了眼前,二人不到咫尺之距。

  月啼乌高兴地踢踏了下,从鼻孔里重重吐气,晃了晃脑袋,仿佛在邀功。

  幼青近乎慌乱,垂下眼睫。

  殷胥终于正正地望着她。

  少女挽着斜髻,鬓间一支白玉钗,青色衣衫透白,脸颊少了些肉,可白里透着粉,满是蓬勃生气,整个人像支初生又坚韧的翠竹。

  远隔三年的时光,所有竭力想要压下去的渴望贪求,都在这一刻几欲迸发。久未悸动的心跳渐渐加速,只是看着她,胸中就不自觉浮现了笑意,却又在克制中很快沉黯下去,化为极平静的一句——

  “好久不见。”

  听见这久违的一句,幼青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默了片刻后,才道了声,“是。”

  幼青轻声道:“三年了。”

  殷胥挽了挽缰绳,渐渐收回目光,望着层层叠叠的山林:“要一起射猎吗?”

  幼青低下头,轻嗯了声。

  两个人在山林里,慢慢行了起来,说是射猎,其实路过多少只野兔野雉,谁都没有出手,反倒是看风景多一些。

  秋日的山林本是肃杀,可因着晚霞绯红的光影,一切都沾上了别样风情。

  “这两年是在扬州?”殷胥问。

  “嗯。”幼青道。

  “过得还好吗?”殷胥问。

  “挺好的。”幼青道。

  殷胥垂了垂目,唇角微微弯了一瞬,却又很快落下,她过得好,他是该高兴。

  “回长安还习惯吗?”殷胥问。

  “不太习惯。”

  幼青顿了顿,“扬州气候更宜人些。”

  马蹄踏过枯枝,发出咔嚓一声空响,殷胥沉默着没有说话,幼青低下了头,盯着地上层层叠叠的枯叶,眼睛微酸。

  “陛下去燕云三年,那里的天气冷,听闻冬日落水成冰,陛下更不习惯吧。”

  “还好,哪里都一样。”殷胥道。

  “是吗?都一样?”

  刚说出口,幼青就觉失言。

  殷胥却听得清楚,没有错过一字,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在哪里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和有的人在一起,纵是漫漫冬夜,也如春日明媚。”

  幼青彻底垂下头,如果有一面镜子,一定能照出来她此刻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那为什么不肯带她去燕云,为什么非要把她留在长安?为什么明知她被逼着成婚,他都没有传来只言片语。

  还是,他说的“有的人”,根本不包括她在内,他早已放下过去了。

  幼青道:“臣女也以为如此。”

  说罢这句,幼青终于再撑不下去了,仓皇地告罪辞别。

  殷胥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抓住,那片衣角已从手中溜走。

  唯余那个近乎逃离的背影。

  就这么厌恶他?

  连待片刻,都不愿意。

  殷胥目光幽深下来。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要落尽,幼青骑着马要离开,不敢再回一次头,不敢让人看见她发红的眼眶。

  下一刻,幼青顿住。

  青色衣衫一角,牢牢地勾在了树杈。

  她慌忙回身去扯,却怎么也扯不开,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直落过来。

  顿时,幼青脸憋红了,更用力扯。

  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这种岔子。

  她本来应该,潇洒地离开。

  夕阳西下,青衣少女急红了脸,唇角紧抿,满是又气又恼,扯着那片恼人的衣角,怎么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殷胥移不开目光。

  像回到了三年前的旧日时光。

  殷胥唇角短暂地微弯,却又很快落下,刚驱马上前,伸出手想要帮幼青解开之前,幼青连忙抽出一支箭,锋利的箭矢瞬间划破衣衫。

  挂在枝桠上的衣角,立即断了开来。

  幼青长长呼吸,连头都没回,抿着唇驱马往回跑,近乎落荒而逃,终于摆脱了那该死的束缚,和令人出丑的境地。

  夕阳已彻底落幕,那道青色的影子像风一样离开了,徒留那片破碎的衣角在微微的风中摇晃。

  殷胥停了很久,看了很久,直到滚烫的心口渐渐发凉,才抬手轻轻把那片衣角拿下来,而后缓缓握在了掌心。

  一点点地攥紧,再没有放手。

  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个卑劣的人。

  明明听着她说不习惯长安,明知她已嫁与了旁人,却还是用了这种手段,将她召回了京中。

  要她留在他的身边。

  躲在不远处的近侍,瞧见幼青走了,这才都慢慢地出现了。

  瞧着这两人第一回 的交锋,随从都暗暗交换神色,惯来杀伐果断泰然从容的,领兵无往不胜的陛下,怎么像是输了?

  还输得极不甘心,隐隐藏着危险,也不知在酝酿些什么手段。

  在帝王抬眼看过来时,近侍们怀着还想多活几年的警惕心,连忙别过头假装看风景,假装猎野兔,一边心里感叹。

  这薛二是有点厉害的,能把陛下惹成这样,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

  长宁没有走远,就在入山那里等,翘首以盼什么时候两人出来。陈度也在一旁没有走,两人又难免几句拌嘴。

  夕阳落幕,余晖落尽。

  正等得长宁心焦之时,林中终于走了出了一人一骑,是幼青。

  长宁连忙向幼青挥手,唤她名字。

  当幼青走近的时候,长宁终于发觉了她泛红的眼睛,忙问:“怎么了?”

  幼青经历刚才那一番,只觉浑身都疲惫得提不起精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事,随即同长宁道了歉,说想回去歇息了。

  长宁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这绝不是和好如初的样子,难不成没解开误会,反而吵了一架?

  不对,皇兄那个性子,如果真的想说话,只会平和地说,绝不会同幼青争吵。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这番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没解开两人心结就罢了,还把幼青弄难过了。

  见幼青即将走远,长宁忙追了上去。

  陈度在原地没走,在原地摸着下巴,疑惑地望向山林中走出的另一拨人。

  不应该啊。

  殷胥说什么了,把人弄哭了?

  天色已晚,夜色微凉。

  幼青回到居所之时,已是掌灯时分。

  玉葛丹椒看见幼青时,俱愣了一下,连忙帮忙更衣,盥洗,褪去一身尘灰。

  长宁掀起帘子,大步进来时,丹椒被惊了一跳,正想前去阻拦。

  玉葛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丹椒不用阻拦,而后对长宁道:“小姐就在里面,只是心情不大好,劳烦殿下劝慰劝慰了。”

  长宁点点头,走至隔扇门前时,唤了一声幼青的名字,而后推门进了里间,只见幼青披着件外衣,半卧在炕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窗前的灯火。

  幼青见长宁来了,方回过了神,将身侧的软枕垫了垫,只叫长宁随意坐。

  长宁望着幼青,欲言又止。

  幼青没什么神情,只拨了拨灯花:“我和他之间就那样了,若你是打算说那些老套的陈词滥调,就不必同我说了。”

  “我是这种人吗?”长宁嗔怪地瞧她。

  幼青低头笑了笑:“知道你不是。”

  “我是来同你道歉的。”长宁道。

  幼青轻嗯了一声,轻声道:“我知道你要道什么歉,你不需要愧疚,我知道你那时撒了谎,也知道你是在故意让我和他相遇,但这是我本来就愿意的。”

  “哦。”长宁悻悻地应了声,走到幼青身边坐下,轻轻抬眼看她,悄悄扯她的衣袖,小声问,“那怎么样了?”

  幼青默了下,垂下头,半晌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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