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架上了浸猪笼的囚车，在自家少年郎绝望的目光中，在冰冷的湖水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水里的水草裹挟她，鱼虾啃食她，幸得一位路过的狐仙，从湖水里将脏烂的她救出。
狐仙命不久矣，便将自己半生妖法传授给她，助她活了过来，但代价就是，那张被湖水腐蚀的娇俏的脸，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不在乎，重活一次便已是上天对于她的恩赐，她不敢奢求更多。
当她步履蹒跚地去寻找她的少年郎时，却在乱葬岗里找到了他的尸身。
原来，官大人将她沉塘之后，仍不解恨，硬是将和她“苟且”的少年郎活生生用藤条打死了。
她悲愤欲绝，抱着少年郎的尸身在雨中哭了三天三夜。
可能是上天怜悯她悲惨的遭遇，第三天的午夜，她猛地吐出心头血，滴在了少年干涸的唇上。
少年突然苏醒了。
于是她便得知，狐族的心头血，有续命的奇效，只是非常消耗灵力。
但她并不在乎。
所幸的是，少年并不嫌弃她皲裂发麻的整张脸，依旧待她如初。
两人改头换面，在李家村的边界住了下来，却见苛待女子、沉塘之风愈发盛行，两人琢磨着，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未曾想，第一个救的便是自己昔日好友——蓝衣少女。
蓝衣少女哭着将她拥入怀里，说着我要走，我不要这张脸了。
她自是答应。
从此之后，无论是从湖水中救起，还是在私奔的时候拦下，她都会问那些不幸的姑娘，是否愿意改头换面，重新过自己的人生。
答案都是肯定。
她有些欣慰地笑了，帮着她们一个个取下了原先的人皮，用着自己生疏的法术助他们金蝉脱壳。
叶晚樱见到的李彩儿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灵力总有消耗完的那一刻，更何况她一直在帮着少年郎续命，帮助完李彩儿，她早已油尽灯枯。
卧在床前，她最后一次轻抚少年郎的脸庞，将自己的心，放入了少年郎的胸腔之中。
自此以后，她的少年郎便可不惧风雨，茕茕独行。
却是再也没有她了。
第十九章
“所以，你便去寻找起死回生的法术。”叶晚樱想了想，“烧了这些人，不仅是要为了帮芸娘报仇，还是要帮她续命？”
熊熊火焰将男人的眸色照的极亮，“九九八十一人，均为负过她的渣滓，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叶晚樱看着熊熊烈火，眼光瞥向空地上仅剩的最后一人，不知为何，右眼皮狂跳。
李壮实此时转过身，很是认真地看向叶晚樱，“还是多谢你，今夜未曾拦我。”
“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我自己，是不是该阻止你滥杀无辜，”叶晚樱的眼中是跳动着的火焰，思忖半晌，却是了然一笑，“但我后来想明白了。”
火焰中，少女的笑很是清甜靓丽，伴随着熊熊燃烧的橘色光影，显得烂漫而又残忍，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李壮实愣了下，随即释怀一笑。
叶晚樱没有发现，在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个黑衣少年，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
瑰丽的漫天火光中，最后一个人被投了进去。
叶晚樱抬头望天，很是顺手得戳了戳一直站在墙角宛若一尊雕像的洛廷舟，“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而且，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洛廷舟见着这十分熟稔的动作，顿了下，罕见地没有躲，
“感觉来了趟幻境，啥事儿也没干。”一旁蹲着的凌川嘴里叼着根草，草随着他的咀嚼上下晃动着，“吃了两顿饭，听了个故事，我却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叶晚樱也很是头疼，后来所幸摆烂。她就地座下，顺便把站得笔直的洛廷舟也一把拉下，将少年拉的一个踉跄。
坏心思实施成功的叶晚樱开心得意一笑，“罢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待着，多好。”
火光之中，倒数第二人的身影渐渐缩小。
而这时，天边渐渐升起鱼肚白，连带着的，是飘来的朵朵熟悉的乌云。
“要下雨了。”叶晚樱看着一瞬间变白又渐渐按下去的天色，望向李壮实的方向，“李施主，你可要快些！”
这种术法讲究机缘，不能断，而且不可用术法帮助生火，否则前功尽弃。
李壮实也是闷出了满脑门的汗，对着一旁的无脸女子道，“快些扇。”
最后，直接抢过了一旁女子的扇子，自己疯狂扇动了起来。
一滴雨滴落在脸颊上，叶晚樱看着乌沉沉的天，眼看就要保不住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叶晚樱看向身旁的两位师弟，“你们可有曾想过，我们为何会出现在李壮实的幻境里？”
凌川道：“若是进入幻境，必得有非常强烈的意念，多为恨意、怨念、爱别离……求不得。”
说到这儿，三人都明白了这其中的意义。
李壮实拯救芸娘这件事，应该是失败在了最后的关卡，以此形成了巨大的能量入口，将三人卷了进来。
空中的雨越发大了起来。
倒数第二人堪堪烧完，就在准备将最后一人扔进火堆的时候，异变突生。
这人竟然，在被火烧死之前，已经死了。
双眼激凸，大概是被眼前的场面活活吓死的。
而死人入不了阵法，便是不能再用了。
李壮实这一刻便疯了，“你们快去寻，再寻一个过来！寻不过来，我便将你们丢火里去！”
叶晚樱起身，“我们也跟着去，快些寻。记着，直接从城外开始寻，那边人多，好找些。”
三人分散着离开。
叶晚樱御风飞行离开之时，回头望了那火堆一眼。
此时的雨滴已经豆大，颗颗击打在火堆之上都是给芸娘生的希望里敲碎一角。
叶晚樱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想法，随即晃晃脑袋将想法扔了出去。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要这么干，太冒险了。
半刻钟后，叶晚樱终于提溜着一个胖子回到了火堆旁。
此时的火堆已经小了大半，李壮实蹲在火堆边，眼神阴霾，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叶晚樱没有废话，将胖子直接丢入了火堆，不管他凄厉的哭声和求饶。
这胖子曾□□过一个幼女，却在李壮实围剿的时候从茅厕溜走了。
“别这么想，”叶晚樱将扇子塞到了李壮实手中，“再等等，先别放弃。”
握紧手中的蒲扇，李壮实拼了命开始扇火。
四周的雨越来越大，雨珠串成了雨帘，在风中摇摇曳曳，似乎在嘲笑着人类的不自量力。
那胖子生前估计油水很足，烧了这么半天也不见小下去多少，火苗却渐渐弱了下来。
李壮实看了眼越来越黑的天气，放下了手中的蒲扇。
他微微低头，自嘲一笑，随后从火堆旁站起。
“你干什么！”叶晚樱少有的疾言厉色，将李壮实一把拦住，“都说了叫你等一等，先别放弃！”
“叶仙人，”李壮实双目猩红，在这一刻却含上了泪，显得几分脆弱难堪，“芸娘醒后，就说我外出游历了，叫她不要太担心。”
“你这疯子！”叶晚樱死死拽住李壮实的衣袖，“你以为你牺牲自己能好多少！这火所剩无几了，能烧死这个胖子都很是够呛，你进去作甚！只会烧伤你自己！”
“我自觉滚上火油，不动弹，四肢平躺，比起这死胖子，火烧着我应该快些。”
“她为我而死，又为我而生”，李壮实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滚进了他早已凌乱的衣领里，“我才是负了芸娘最深的那个人啊。”
“可你这样，芸娘得知真相后，你想过她会如何吗？”叶晚樱问道。
“芸娘生性开朗活泼。即使知道了……”李壮实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低低笑道，“她会伤心好一阵儿，然后骂我好一阵儿，接下来就会平静下来，继续过着生活。帮助别人，然后在回忆里想念我。”
“你也知道她会伤心！”叶晚樱恨铁不成钢，“那你还想这么做！”
“她活着，比我活着更有价值。”李壮实看着渐渐小下去的火堆，声音减弱，但意识却更加清醒，“就像现在，她会想着去救下这些姑娘，而不是去砍了那些肮脏男人的头。”
“那样好的人儿啊，比起我，更应该好好地活着。”
“成全我吧。”这是李壮实给叶晚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叶晚樱沉默了一瞬，放开了李壮实的手。
那一袭黑衣的青年头也不回得走入了火里。
火星点点间，叶晚樱看见的不是漫天大火里的思念，不是冰冷湖水里的绝望，而是那个雨后初晴的日子里，佛堂前的香樟树下，那一对相拥着的少男少女的背影，和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