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刚好想起你明天手术,这牌子洗一次能坚持好几天。】
【叶斯:那太好了!正实用。谢谢谢谢!】
【何修:术后什么时候方便联系你?】
【叶斯:一周?差不多一周就能下地了。到时候我微信你啊。】
什么手术,要一周后才能联系。
【何修:嗯。】
何修早就把心外科手术了解个遍--要一周才下地,绝对不是微创,是要开胸。
划破皮肉,锯断胸骨,切开心包。
或许还要把心脏停跳,靠ECMO维持生命。
何修那一晚没睡着,睁眼看着旅馆低矮陈旧的天花板,听着自己胸腔里剧烈沉重的跳动。
第二天清早,手机又响。
【叶斯:刚洗了头,这洗发水是白桃味啊,真好闻。】
【叶斯:我去手术了啊,学神,回头见!】
何修指尖冰冷,不受控地颤抖,好像要做手术的是他。
【何修:回头见。】
【何修:下次带你去吃白桃味的冰淇淋。】
【何修:平平安安。】
叶斯给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皮卡丘立正敬礼。
何修从小就喜欢宝可梦,只是没对人说起过,他在微信里搜宝可梦表情包,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一个看起来最温柔可靠的妙蛙种子微笑,发了过去。
过了半个多小时,叶斯才又回复,只有一个字:【嘿。】
叶斯总和他“嘿”,高中时就这样,何修一直不明白这个“嘿”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这次他估摸着,叶斯是被他的妙蛙种子表情包逗笑了。
是挺滑稽,两个半生不熟的大男生,莫名其妙就对起了宝可梦表情包。
于是他也回了一个笑声词:【哈。】
嘿。
哈。
叶斯没回复,这是顺理成章的,这段对话本来就该结束了。
但莫名地,何修却觉得叶斯看到他的回复后停顿了一下。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他收起手机,到手术等候楼,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叶斯的爸爸就在前面几排,不认识他,他也没去打招呼,就这样和那个中年男人一起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患者信息,从上午静坐到日落。
后来叶斯的状态变成“手术完成”,叶斯爸爸起来打了个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对着空气鞠躬。男人眼眶通红,何修忍着没凑上去,只从口型上辨别出了一连串的“谢谢大夫”,总算松了口气。
术后等待见面的时间比预料中漫长--叶斯两周后才主动联系何修,第三周才转去海淀疗养院,让他来探望。
再见面时,叶斯胸前用白色的绑带固定着钢板,宽松的病号服把人衬成了纸片,皮肤依旧很白、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头发不炸毛了,软趴趴的,可爱又可怜。
他走两步就喘得要命,从早到晚都被胸带勒得坐卧不安。
但还好,那双黑眸还有光,虚弱的光,却竟像比从前更有生命力了。
何修依旧不问病情,叶斯也不提、不解释,只对他笑。
他撒谎说客户带着项目组去出差了,留他一个人原地做数据维护,每天无所事事。
所以他每天都泡在医院,陪叶斯下楼遛弯,走两步就歇歇,叶斯没劲时就挂在他身上,他架着他继续慢吞吞地走。
叶斯说话也会喘,何修突然话多了起来--他和叶斯说自己喜欢宝可梦,但高中时没钱买游戏,上大学后父母给钱宽松了,却又没那股劲了。
他还说不太喜欢金融,这专业太简单了,既没兴趣也没挑战,如果可以选,他本来想读建筑设计。
他评价叶斯高考两百分出头简直是人类史上令人叹为观止的行为艺术,但又认真地说,虽然不能理解,但能感受到叶斯确实努力过--比他记忆中的模考分数高了好几十呢。
他认真地说出那句“辛苦你了”之后,医学奇迹降临,叶斯抡起隔壁床大爷的拐杖狠狠给了他一下。
然后发出术后以来最清晰洪亮的一阵笑声。
他帮叶斯喝每天剩下的的鸽子补汤,给叶斯买白桃味冰淇淋。
护工只允许叶斯吃半支,他们就分着一起吃。
……
再后来叶斯的心功能渐渐恢复,要离开北京了。
何修也要开学了。
他们的人生像是短暂而神奇地产生过交汇,最终却还是要叉开。
但不知谁起的头,人分开了,每天聊微信的习惯却延续下来。越聊越多,从早聊到晚,一日三餐、洗澡睡觉、上课发呆、复诊体检……何修的手机一天要充两次电,屁大点事也要一股脑地都分享给对方。
再后来,何修毕业工作的前夕,叶斯不声不响地跑来北京找他。
一年不见,那家伙面色红润,生龙活虎,每根炸开的头发丝都晃动着生命力。
他大半夜神神秘秘地喊何修下楼,拎着一塑料兜的白桃棒冰,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嗦到天亮。
……
恋爱多年后,叶斯才在一次偶然聊天时对何修说起当年手术前的巧合。
那句过程错误、但结果正确的“嘿”“哈”是他新生命的开端。
他高中时便一直尝试和何修对信号,对了多年也无果,却竟然在那天--他躺在送往手术室的床上,护士最后一次核对了患者手环和手术信息,要收走他的手机前,阴差阳错地对上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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