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月色_嗜酒吃茶【完结】(23)

  孟媛认为小孩子现在不努力,以后努力就晚了,因此对许皎白异常严格,寄予厚望。

  男孩子发育晚,尤其许皎白身子弱,升了初中还是矮矮小小的,每天抱着画板进出教室,和同学的交谈并不多。等到大家都结伴而行了,他还是一个人。

  许皎白开始讨厌画画。

  孟媛察觉出他的抵触情绪却认为这是小孩子闹别扭,耐心跟他讲道理,说了几句,被许皎白打断。

  “我不想……我根本不喜欢画画。”许皎白低着头,“我不想画了,我……”想交朋友,想加入他们的话题,想说话,想表达,想做任何事就是不想画画。

  孟媛问他:“你就不能让我省心点,听话一点?”

  许皎白抿着唇不语。

  以自己的方式拒绝着。

  他不画画了,不去课后辅导班。

  孟媛问他是不是想造反,红着一双眼睛,巴掌却迟迟没落下。

  她不舍得。

  许皎白是早产儿,身体一直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十三四岁了,还没发育,个子是班上最矮的。

  许皎白那时候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就是不喜欢,不想去做了,他不想在母亲的阴影下成长。

  那是他最叛逆的时期。

  不去画画,有了更多空闲时间,平时没关注到的声音也落在他耳朵里,男声女声,用稚嫩的还未变音的嗓子议论着他。

  “他真的好怪。”

  “整天抱着画板画画也不和别人说话。”

  “好像还不能跑步,一个男生怎么那么弱啊?”

  最开始只是玩笑性质的,有人凑到他桌前。他抬起头,听到有人说,“哎呀,他在看你。”

  是不能看吗?

  许皎白不懂。他没交过朋友。

  终于有一天他站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空气里漂浮着似有若无的柠檬香,清新剂的味道。

  他深深吸一口气,呛得直咳嗽。

  孩子们童稚的笑声无限扭曲放大在他耳边。

  明灭的火星燃进天真的眼里,炎炎夏日里烟雾如岩浆滚烫融进身体,烫进皮肤,融化在心口上方。

  很疼。

  疼到忍不住颤抖尖叫。

  有声音响在耳畔,叽叽喳喳,恐惧地好奇地,属于别人的声音。

  他们全部长成一个模样,额上长着小小的犄角,背后有黑色的翅膀忽扇忽扇,是童话本里跳出来的小恶魔,邪恶又纯真。

  他大概做错了,不应该不听话。

  画画没什么不好,他想要画画。

  许皎白重新拿起画笔,手臂抬起的同时疼痛伴随而来,指尖一颤铅笔掉在地上。

  铅断了。

  孟媛发现了。

  ……

  女人不敢碰他,伤口因为一段时间的遮掩已经溃烂了,丑陋落在锁骨处,她一边哭一边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许皎白没说话。

  不敢说。

  因为他很奇怪,所以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他们说……我总是没有表情,想让我露出一点别的表情。”

  在医院里女人哭得几乎要断气,想抱他又怕弄疼他,拼命问他:“你疼不疼?你疼为什么不和我说,是不是特别疼?”

  疼。

  第一天的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疼得掉眼泪。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不敢让女人更伤心。

  许皎白伸出手捧住母亲的脸,笨拙地擦掉她眼角的泪,“……对不起,我没关系,对不起。”

  他向妈妈道歉,不该让她这么伤心的,都是他不听话。

  他以后会乖乖听话。

  初三整整一年许皎白都在家修养,孟媛对他百依百顺,连高中都是他自己选的,离家很远,没有以前的同学,谁都不认识他。

  这次能交上朋友吗?

  许皎白没再想,他已经学会不去期待了。

  休学那段时间许皎白过得很安逸,没有人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他坐在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面对着画板,画什么都不厌倦。

  孟媛常常站在门口悄悄看他,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哭了。

  伤口有些严重,偶尔会流脓,说实在的有点恶心,后来慢慢结痂,落在少年瘦弱的躯体上还是丑丑的。

  每当家教老师来上课,他都默默把高领的衬衫找出来,扣子系到最上面,盖住锁骨和丑陋的伤疤。

  他自己也觉得不好看,不想露出来,有点自卑。

  这期间许皎白的父亲来看望过,他和孟媛是相亲认识,没有感情基础,受不了孟媛的强势作为,许皎白七岁刚刚上一年级,夫妻俩就离婚了。

  他来探望许皎白,两个人又在客厅里吵起来,男人质问女人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孟媛开始还反驳几句,最后边哭边说:“我也不想啊,你以为我好受?!可是他什么都不说,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没办法。”

  许皎白知道,如果他能多说一句话,能够不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或许不会成为现在这样。

  是他的错。

  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改。

  他已经开始害怕和别人交谈。

  男人临走前塞给许皎白一点钱,“以后有什么事记得找爸。”

  他已经再婚了,有个两岁的女儿,一家和睦。

  许皎白心里明白,嘴上应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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