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多出门,回来已经正午时间。
他家在五楼,走到四五楼交界处的楼道时,他听到头顶传来悉索的响动声。
时间点敏感,周思妍和陈志躲去工作的店面,陈木潮没有与人斗殴的经验,隐约想起来门口有截周思妍新买的扫帚杆,原来那把扫帚杆生锈报废,新的还没来得及换上,打在身上应该很疼。
算了。
陈木潮无奈地放下油漆桶。
陈志是大半个世纪前土生土长的路港人,彼时路港的水泥路都没修起来,到处是田地和滩涂,他农民家庭出生,自卑老实与沉默寡言深刻入骨,时代只在他脸上划过斑痕,也并没有让他变得更有做一家之主的责任。
而陈木潮像是陈志的触底反弹。
截然不同的两种背驰的性格,陈志有多软弱,陈木潮的钢筋铁骨则有形一般,透过血肉皮肤,在十八岁差一天的年纪里,已经凶悍浮露,初见雏形。
陈志和周思妍依赖他,陈木潮天生淡漠,面对周思妍“阿潮,我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说辞也冷眼旁观。
比起孩子,陈志和周思妍刚让他感觉自己是他们通往好生活的天梯,一步登天,坐享其成,多美妙的事。
精致的利己主义也逃脱不了亲情的束缚,他逃不了,只能面对。
陈木潮往楼上走,想象中一群大汉围着家门写红字的景象没有出现,地上蹲了个人,长发,身材匀称漂亮。
他皱了下眉,对于这位来客,欢迎是远说不上的。
“你在做什么?”
范言一惊,手抖了一下,有东西从她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木潮低头,那东西滚到他脚下。
苹果,通红的一颗,不像普通水果市场买到的表皮不满颜色不一的半生品种,在路港从没见过。陈木潮弯腰捡起来,递回给范言。
范言手上还有一条没系好蝴蝶结的彩色纸袋,已经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看出来她并不擅长包装之类的手工方面。
“我……”陈木潮像背后灵一样出现,说没吓到是不现实的,更何况她原本计划不是这样。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范言压下惊慌,装作嗔怪地抱怨:“我苹果都没装饰好。”
地上还放了个颜色花哨的纸盒,盒子上有个巧扣,看起来像是放置糕点的专用物。
陈木潮看了一秒就移开眼,平直地与范言对视。
“你为什么知道我今天不在家?”
“查我,蹲点,还是别的什么?”
范言一愣,话题切入点太刁钻又直接,她说漏嘴没发现,想解释,张嘴却只是徒劳挣扎。
陈木潮看她好一会儿,不着急不恼怒,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眼里藏不住的厌恶却像把范言串在钎子上放在火里烤,沉默多一秒,火就旺一分。
“我父母明天要回来,我担心没有时间……”范言声音比蚊子小,“就只能提前一天,还是想给你过生日,只是想给你过生日而已。”
陈木潮“嗯”了一声,没再继续往下问。
高考还有满打满算还有半年时间,范言的心思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陈木潮原来是放任,但也不意味着范言能就着他的不作为得寸进尺。
要不要现在说清楚,说清楚以后范言是继续纠缠还是醒悟发奋,陈木潮向来懒得算计别人思想,真正运转起相关程序觉得头疼。
心软不是他的作风,但中庸之道陈木潮烂熟于心,刚开口打算说些什么,楼下传来一阵骚乱。
凌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楼下有位住户是硬脾气,被吵得直接拉开门训斥:“能不能动静小点,家里有孩子在睡午觉……”
声音却越说越小,全然没有一开始的理直气壮,到最后以“嘭”一声关门结束短暂的抱怨。
脚步声直冲楼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陈木潮心里一紧,转头面向楼道,对上了几张满是横肉的脸。
这段时间只以文字见面的债主好像也没想到这次来能碰上人,看了看门牌号,随后眼睛一弯,态度不明地笑起来。
“这么多次终于见到个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一只眼睛看不见,刀疤贯穿眼皮,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
他看着陈木潮,问:“你是陈志的儿子?”
陈木潮明白躲不掉,说是。
范言在他身后,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唱哪一出,陈木潮肩宽,也没法完全挡住她,她通过人体的罅隙偷偷地看,没敢说话。
“昂,那看来你爹真是个孬种,留下儿子,自己跑了。”那人又说:“每次来都堵不到他,他运气可以。”
他顿了顿,指指陈木潮:“你就不怎么样了。”
无法否认,是不太好。
陈木潮瞥了眼门口斜放着的扫帚杆,估算了下距离,大约两步之内能拿到手。
“阿潮……”范言有点害怕,出生在纯粹爱意里的孩子没见过这种龌龊,她拽了拽陈木潮的衣摆。
“他们是谁啊?”
恶劣的性格在混乱中不加以控制的话完全收不住,只是理性像座大山,陈木潮烦透了,看人的眼神变得凶狠,说出的话仍然分寸:“你先回去,到家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我不……”
她不谙世事的倔强被打断,陈木潮冷声,不耐烦到极点:“我说回去,你听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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