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闵不以为然地觑他一眼：“这是我哥哥的店，我当然也是店主。”
这又意外了，任喻感兴趣地问道：“亲兄弟吗？你们看起来长得一点也不像。”
阿灼一边熟练地削着菠萝，一边抬头看阿闵，笑着解释：“不是亲兄弟，只是一个村子出来的。”
任喻也就着旁边的矮柜坐下来歇脚，这时候才注意到阿闵文化衫上的logo：“你们在附近的师大念书？”
“阿闵在。”阿灼笑笑，“我毕业了。”
阿闵对阿灼的轻描淡写非常不满，对着任喻和方应理二人炫耀道：“我哥可是C大毕业的。”
C大是211，非常不错的学校，对于教育资源并不富裕的村里小孩来说，应该是非常值得骄傲的去处。
可阿灼垂敛神色，将菠萝翻到另一侧，手上的刀动得翻花似的，谦逊地说道：“也没什么，现在不还是开小店。”
开小店也没有不好，尤其是如果为了陪伴想陪伴的人。方应理了然地笑了笑，道：“至少教育给了选择的权力，你可以选择开小店，也可以选择做别的，更自由一些。”
阿灼抬起头，目光在方应理的脸上停顿片刻，随即展露笑意：“自由，是这个道理。”他将菠萝的孔洞一一仔细挑干净，站起身问道：“要片吗？”
临时住所没有水果刀，任喻道：“切一下吧。”
于是店内就只剩下果肉被剖开的声音和电视机的新闻播报声。
“据悉，5月13日，中国警方再次捣毁一处电信诈骗窝点，园区内被限制自由的中国公民均已得到妥善安置，将择期回到境内接受调查。这是中国警方协同缅甸警方跨境执法的又一成功案例……”
捕捉到阿灼切片的动作突然缓下来，任喻扬起下颌指了指电视：“前几年就抓了一批，今年又抓了一批，真是大快人心。”
阿闵不以为然地用剩下的橘子抛着玩：“真奇怪，他们怎么会被骗呢？哪儿会有馅饼等着捡。”
阿灼低着头没说话，将切好的菠萝装进塑料袋，又将袋子外面的果汁擦干净才递过来。方应理接下，又连同苹果一起扫码付了钱，两个人正要转身，却忽然听到阿灼开口。
“其实有时候就只差一点。”
所有人的视线倏然聚焦在他的身上。阿灼垂着眼睑继续说下去，好似陷入回忆里：“我和阿闵是景洪人，五年前，我们从村子里跑出来……一直跑到边境线上。”
“那时候阿闵还没成年，我们没有地方工作，但是又需要谋生计。在那种用工的小黑市上，我们等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有个穿着很体面的男人走过来，说可以带我们找工作，包吃包住，还赚大钱。”
“当然会觉得有点不现实，但那确实是走投无路之下最好的选择，因为也没得选，就觉得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就带着阿闵跟那个人走，中途又加进来几个人，走到一个路牌底下，他说你们等一等，然后我看到他去打电话，也可能是我天生耳朵比较灵吧，我听到他说，凑够人了，把什么假证件送过来之类的，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有时候真的就是一个直觉，他走回来，然后笑盈盈地说，我们走吧，我突然就反悔了，我说我不去了。”
任喻看着他温亮的瞳仁，似乎也被他带回到那个炎热肮脏的喧哗街头，那个命运的分叉路口。
“他有点意外，抬起手朝我伸过来，我以为他要抓我，但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但凭着这种直觉，我拉起阿闵转身就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上气，最后才停下来，他也并没有追。”
阿灼的胸膛起伏着，好像时隔多年还心有余悸，阿闵也没有料到这一段在他那里并不深刻的记忆，竟然有阿灼这样多的一念之差，这样多的侥幸逃过。而阿灼也从来没有同他提起过。
任喻和方应理对视一眼，他们当然最清楚不过，如果阿灼没有跑掉，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四年前的夏天，他们在那座地狱般的园区里，看到过水牢，电击椅，看到被随意丢弃的尸体，看到黑洞洞的枪口。
但好在，好在他们找到了证据，他们逃了出来，让真相大白。
一些沉重的回忆被唤醒，任喻喉结碾了碾，好不容易重新牵起笑意：“后来呢？”
“后来……”阿灼深深吐出口气，也跟着笑了，“后来我还是带着阿闵回家啦，我去读大学，阿闵第二年也考过来，再后来我先毕业，也没想好干什么，在哪里工作，干脆用之前实习的钱在阿闵学校旁边盘了这个小店，他晚上从图书馆出来，随时可以过来。等他毕业，我们再一起找工作，或者一直开小店也行。”
在他描述的画面里，任喻也变得轻松起来了：“以后还会回景洪吗？”
“大概不会了。”阿灼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那里的人对我们……接受起来还是比较困难。”说话间，阿闵已经走到他身边，再自然不过地牢牢牵住了他的手。
任喻并不意外，只是由衷道：“挺好的。”
“嗯。”阿灼笑着，“自由，确实是最宝贵的东西。”
可以恣意喜欢自己喜欢的人，选择他的性别，可以选择做什么工作，选择做一个好人，当选择的权力在自己手上的时候，人生才会有意义。
银色的月光洒在静谧的小路上，任喻晃着方应理的手臂回过头，遥遥看到那家悬着橘色小灯的水果店，阿闵和阿灼一起把放在外面的水果抱回店里的背影，最后一箱是阿灼搬的，这时候阿闵凑过来亲吻了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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