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吗?”谢知津站直身体,含笑看着他,冷不丁地问:“我想送你的礼物就在这里,你看不见吗?”
季声清俊的眉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蹙起来。
如果不是他已经足够了解谢知津,那么多半会觉得谢知津此刻是在羞辱他。
谁都知道他看不见,任凭眼前是鲜花遍地还是烂漫晚霞,他都看不见。
季声不知道谢知津想要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谢知津的解释。
可谢知津什么都没有说,也同他静静地站着。
就是在这样安静到有些诡异的氛围里,季声紧蹙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阳台的窗户开着,秋夜风大,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带起一阵奇怪的触动。
失明的人嗅觉和听觉通常会更好一些,所以秋风起落间,季声已经猜出了谢知津口口声声说要送给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了。
杂糅在风里的,是新鲜玫瑰花的味道。
被风吹得颤动而与墙壁摩擦出声响的,是飘在天花板上的氢气球。
狭窄的一方阳台上,一捧又一捧的玫瑰花堆满了阳台的各个角落,红色的爱心气球悬在头顶……不管怎么看都足够浪漫,像是家大业大的纨绔子弟在同心上人炫耀的资本。
季声忽然想起谢知津那天被南乔采访的时候说过的话:
——我只需要赚够给我的爱人买玫瑰花的钱就可以了。
——贪心不足的话,我想再送他一只气球。
意识到这一切之后,季声的第一反应是对着谢知津苦笑了一声,“这是做什么?”
谢知津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也揉碎在了风里,他说:“你说你想走,所以我准备了礼物送给你,当做是临别礼物也可以。”
他转到季声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转了个身,将那捧炙热灿烂的玫瑰花呈现在眼前。
季声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谢知津抬起手,从背后捂住季声的眼睛,声音轻柔地问他:“季声,你能看见吗?”
季声当然是看不见的。
但语文里有一种修辞手法,叫做通感。
是利用诸种感觉相互交通的心理现象,以一种感觉来描述表现另一种感觉的修辞方式。
谢知津此刻将季声的眼睛捂住,只凑在他耳边用柔和的语调描述眼前的景象。
“这一捧花里有九十九朵玫瑰,每一朵都圆满盛开,花心是嫩黄色的,花瓣是微微膨胀卷起来的,红色的气球悬在上空,很漂亮。”
“季声你看。”谢知津将他箍得很紧,缓缓地说:“玫瑰花和气球都是红色的,是说不尽的爱意的象征,窗户开着,晚风擦过它们的头顶,这声音像不像人的心脏在跳动?”
“季声,但并不是只有血才是红色的。”
“还有爱。”
季声的睫毛一眨一眨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似乎真的以为自己还能看见。
谢知津描述的这幅画面,他其实是看到过的。
在他一度不愿回忆的曾经,谢知津也曾给他准备过这样的惊喜,也是玫瑰花,也是气球,所有的浪漫因子都弥漫在房间里,一点一点融化在那个夜晚。
季声就是在那一天收了谢知津的戒指。
而那个丝绒盒子不久前刚被他放回到了抽屉里。
谢知津曾用这一幕打动过季声,如今他故伎重演,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再一次动摇季声的决心。
即便这等同于蜉蝣撼大树。
季声就是在这样的静谧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的礼物。”他轻轻拂开谢知津的手,再次睁开眼睛,笑着说:“但我看不见,所以不太喜欢。”
他以为自己推拒的意味很明显了,却不想谢知津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看不见。
谢知津伸手揽住季声的肩膀,用强有力的势头带着他退后两步,直到季声的腰腹抵在了落地窗前的围栏上。
“你想看见吗?”谢知津问。
季声实在不知道谢知津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烦躁地想要离开这座阳台,可谢知津却将他死死拦住。
一些不太好的记忆似乎又要破壳,季声微挑着下巴,态度强硬:“我不想。”
可谢知津竟比季声还要强硬,他干脆将季声拥到怀里,迫使他“看”向窗外,说:“那你听窗外是什么声音。”
焰火四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季声愣住。
他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呆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落地窗。
似乎要催动那根早已固化的视觉神经跳动起来,竭力透过窗户像外“看”。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响了。
漫天星火在黎江市的上空炸开,一场烟花灿烂无比。
或成团、或成簇、或成捧,然后又散成满天星辰。
金色的焰火被阻隔在玻璃窗外,却在季声的眼睛里炸开一瞬的火花,恍如星子坠人间。
人活一辈子到最后,都要像烟花一样变成灰烬,区别在于有的人像烟花一样绽放过。
五彩斑斓,光明夺目。
这才是谢知津想要送给季声的礼物。
叱咤风云的谢少爷在这天晚上,放了一场整个黎江市都能看到的盛大烟花。
只为了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这个世界这么漂亮。”谢知津拥着季声,问:“季声,你难道真的不想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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