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裴延控制着刹车,车缓慢向前动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会让司机来接我,或者李秘书。” 周达非说,“不是说在写剧本吗,不写了?”
“.........”
“在写,我效率高不行么?” 裴延无奈地笑了两声,慢条斯理道,“周导,除了督促我搞艺术创作,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话题很有趣的。”
裴延的语气轻飘飘的,周达非却熟练地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勾引。
“高架上呢,你好好开车。” 周达非鼻尖逸出一声含混不清的轻哼。
车驶过车水马龙。顺着熟悉的道路,两侧的建筑物半新不旧,与十年前并无多大翻天覆地的变化。冬季潮湿的冷被隔绝在车窗玻璃外,穿过枯败苍劲的树林,他们回到了湖畔的家。
多年前刚刚在一起时,裴延曾经不动声色地担心,周达非会排斥这个有过诸多糟糕回忆的住所。
但事实证明,周达非并不怎么在意,他似乎对住哪儿根本无所谓,就像他对世界上大部分他不关心的事情一样——只要没人提,他压根儿注意不到这也能是个问题。
而裴延,还是很喜欢这里的。他常常一个人独坐在湖畔发呆,想电影、想公司、想周达非。独处和沉默是他习惯的思考环境。
事实上,比起包括周达非在内的很多人,裴延在幼年和少年时期都要更加孤独。
裴延的父母都是货真价实的艺术家。父亲给了他对电影的兴趣和天赋,母亲给了他恃傲的性格和意欲掌控的自负——他们不约而同地教给裴延的最好的一课,就是近乎自私的独立。
和周达非一样,裴延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人,也不需要有其他人。
直到有一天,周达非出现了。
在周达非身上,裴延觑见了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路。然后,周达非挥舞着拳头抬起了头。
透过那双执拗的、明亮得晃人的眸子,裴延看见了现在的自己。一个用世俗追捧自我麻痹、在心灰意冷的不作为中自欺欺人的失败者。
他外表高大华丽,内里却是一团颓废,浑身上下挂满了用来点缀的沉甸甸的废物,闪着俗不可耐的金光——那些非他所求的勋章,都不过是破铜烂铁。
于是,裴延孤身一人的荒野里第一次冒出了一颗野草。
周达非来到了他的世界。
(二)
回家后当然是先吃晚饭。
饭后周达非去洗澡,裴延在楼下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事。
这几年裴延的生意逐渐转型。似乎从裴延拍出《左流》起,他导演的身份和商人的身份就分得愈发的开了——比起靠裴延一个人的电影赚钱,公司找到了更便捷的盈利来源:电影投资。
比较离谱的是,周达非作为一个科班出身的人,却在这件事上给不了半分钱的有用建议。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只会判断电影好不好,而永远学不会评价它是不是一个优秀的投资项目。
裴延知道,周达非嘴上说着不会,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愿意会。他已经理解并接受了资本在所有行业不可取代的重要意义,也不再排斥去欣赏一些优秀的商业电影(除了裴延拍的),但有些事,他就是执拗地不愿意会。
裴延公司转型电影投资的事,给周达非带来的最大影响是:他会时不时地在百忙之中抽空关心一下裴延的精神状态和工作进度,生怕这个已经拿过银云奖的家伙被钱冲昏头脑,彻底不干电影了。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裴延欲盖弥彰地拿上几件换洗衣服,敲了两下浴室的门,然后也不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浴室里雾蒙蒙的,比外面更加湿热。花洒落下的水声细细密密,不一会儿停了。
淋浴间里暖黄灯光下高大的身影模糊一动,布满水雾的门哐当从里拉开。周达非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头发斜站在门边,一滴水从耳畔落到肩上,向下滑去。
“给你拿了几件衣服。” 裴延说着,目光率先不知廉耻地将面前的身体自上而下吻了一遍。
周达非没什么表情。他看了裴延一眼,转身让出一个缺口,“有的借口,找了还不如不找。”
这场亲密而激烈的肢体交流从浴室一直持续到书房,最后停留在老地方:影音室。
干净的换洗衣服当然也是没人穿,而且早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
地上是狼藉一片。两人身上都散发着勃勃热气,黏腻的呼吸在交错间此起彼伏。
“最近…工作怎么样?” 空气中翻腾着的因子渐渐平静。裴延食指在周达非额间眉心轻按了下,那里还滚热,散发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还行。” 周达非翻了个身,重重地又躺回了裴延怀里。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裴延每次都问,而周达非每次都不会认真地答。
“拍电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周达非多补了一句,“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哦。” 裴延答道。他努了努嘴,对这个答案并不失望。
“有酒吗。” 周达非仰着头,胸膛微微起伏,静下心能听见不均匀的呼吸声。
“我去拿。” 裴延说。
裴延从书房的酒柜里拿了一瓶香槟,往玻璃杯里扔了两个冰块。他回到影音室,地板上周达非已经蜷缩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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