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符少把人带来时容光焕发的样子，何已知知道这是至今为止他最满意的一位人选。
现在他看剧作家的目光充满了匪夷所思，仿佛他是一个艰涩的难题。
“我不会半途而废的，告诉我你不喜欢他哪里？眼睛、鼻子、脸颊的痣还是身高？”
“这和长相没有关系。”
“可是你只看到了他的长相！”
何已知倚着吧台，长叹一声：“我真的……”
小符少瞪着眼睛：“你不会真的恋残吧？”
何已知摆了摆手，想直接转身离开。
但他随即意识到，如果不说清楚，符玉昆可能真的会放眼全城为他寻找一个年轻的、残疾的、热爱文学戏剧、喜欢同性的男孩。
这件事可怕的点在于，他知道符玉昆真的能找到。
剧作家停下来，整理额前的头发，压低声音：“我喜欢雁行，不是因为他残疾。”
“你可能是，只是你不知道。”或者不想承认——符玉昆游移的眼神泄露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怀疑。
何已知叹了口气，一只手烦躁地穿过头发。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吧台上随便抓了一杯酒，看也不看地倒进嘴里：“我经常梦到他不残疾的样子，可以了吧？这个可以说服你吗？”
“哦……”符玉昆愣住了，眼神逐渐转变为怜悯，“那你是因为什么喜欢他？”
“我不知道。”酒精顺着嗓子流下，一路灼烧到胃里，何已知不习惯地咳嗽两声，耸了耸肩，“他是个骗子。”
如果要评选世界上最让人痛恨的事情，被骗一定是其中之一。
哪怕是最执迷的笨蛋，等到了警察走进家里告诉他和你网恋的对象是诈骗犯的时候，都会幡然醒悟地捂紧钱包，没有留恋地把聊天软件里的“爱人”删除——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假的。
当你知道一个东西是假的之后，再去看它，只会觉得恶心。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何已知非常清楚：雁行，他的男朋友，是个骗子。
他爱上雁行时，他爱上的是那个伪装出来的虚假的他。
所以在那个人消失以后，他的爱也应该随之消失，不是吗？
可是当何已知看着监控里的雁行，他找不到这些该有的情绪——
他只是为他表现出来的不同的一面感到新奇，甚至还想看更多。
这比斯德哥尔摩更严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一个人持续地伤害你，然后偶尔展现出一点好处，就让你觉得他是好的。
而欺骗，恰恰相反，会让你对这个人的厌恶比本来就知道他是坏人更多。
雁行整个人就是一个骗局。
那么，何已知到底在留恋他什么呢？
难道他只是肤浅单纯地喜欢着伪装的雁行和真实的雁行重叠的那一张脸吗？
这也并非不可能，剧作家自嘲地想，他确实觉得监控镜头里骗子虐待蔬菜时模糊不清的脸看上去很有吸引力。
何已知抓到了一杯新的酒，再一次一饮而尽。
这次他没有再咳嗽，而是转向符玉昆：“你的分析结果呢，情感专家？给我一点弗洛伊德、荣格或者随便什么大师的理论参考。”
符玉昆思索着，用他思索下一步棋子的方式，不在乎时间。
何已知在一旁，一杯一杯地消灭吧台上过剩的酒水。
过了一会，符玉昆才慢慢开口：“……也许你只是可怜他，因为他看上去很孤独。”
剧作家笑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花了那么久得出这样的答案。
“每个人都很孤独。”他低声说，“我们不会因为单纯的孤独可怜谁，更不会因为可怜谁而爱上他。”
“可是——”符玉昆摇头，想要反驳。
“你也很孤独，我并没有因此爱上你。”
被打断的小符少张着嘴，眼睛猛地睁大，圆得像两颗鸡蛋。
何已知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对不起……”
符玉昆沉默了许久：“你不必道歉。”
那天符玉昆早早地解散了通常持续到深夜的聚会，和何已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火炉，下了一晚上的祺。
符玉昆一直等到快天亮时才开口：“我只在初中的时候和同桌谈过一次恋爱，毕业以后就分手了。再加上我一直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所以可能我不小心超过了边界，我向你赔不是。”
“不，是我不好。”何已知说，“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而且我也只谈过一次恋爱，和你一样。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他是你的初恋？”
“嗯。”
“难怪你这么放不下。”
符玉昆一如既往地皱着眉紧盯棋盘，两人交替下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开口：“我有一个理论，关于交往和喜欢的，你想听吗？”
何已知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当我们喜欢一个人时，我们喜欢的并不是他或她本来的样子，而是他们对我们反应……他们本来是什么人，拥有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
“就像这些棋子。只有两个人交手才能创造出一盘棋，否则它们就只是一堆黑白色的石头，既不好看，也不值钱，没有任何意义。”
“甚至，它是黑的还是白的都不重要，因为你不是喜欢白色的石头，也不是它们围成的形状，而是和他交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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