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苦恼地撅了撅嘴，“可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片刻，对着玉佩低声嘀咕了一句，“早上好？”
梁逸飞一愣，没忍住笑了一下。
恰时走廊拐角闯出来一道身影，黎芝小跑着朝他们迎上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正式警服，半短不长的头发别在耳后，化了淡妆，眉眼间少了平日的跳脱，多出一股少有的沉稳干练。
“大飞哥！小羽师傅！”只是她急匆匆刹车的架势还是暴露了本性，忙把手里两个透明证件套塞过来，“这是你们的证件，刚新鲜出炉的！”
李羽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手忙脚乱把证件挂上，又煞有介事地拍拍衣领，挺直腰板。
小道士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会议，特地换上了阿嫲给他买的一套新中式的对襟衫，虽不及正统道袍礼制那么庄重，却也衬得少年肩背挺拔，气度清正，还真有几分小仙师的模样。
梁逸飞扫了眼证件上的信息，“花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特聘技术顾问”，编号有效期一应俱全。
规矩他自然明白，想来是今天会上有顶头的大领导在场，不像平时专案组内部开会那样随意，他这编外人员的身份，到底得有个正式的名目，才好坐在那张长桌上说话。
李羽的名头跟他的一样，只是少年那张证件照拍得匆忙，眼神直愣愣的，看起来有点呆。
而他的竟还用的是三年前的旧照，穿着警服，挂着肩章，眉眼间带着一股还没被磨掉的锐气。
梁逸飞盯着那照片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垂眼把证件挂上，又顺手帮李羽调了调挂绳的长度。
“其他人都到了？”
“专案组的大伙都到了，就差你还有几位老总。”黎芝看了眼手机时间，“杨队在和梁副对接材料，让我拿了证件赶紧接你们过去，会议九点准时开始。”
梁逸飞“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襟。
李羽跟在他身后，还在低头研究证件照上自己那副傻乎乎的表情，又凑过来看看梁逸飞的，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大叔的这么帅，我的就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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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厅藏在走廊尽头，比少年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要大。
细碎压低的说话声从虚掩的门缝间漏出来，黎芝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长桌两侧坐了大半圈人。右边往下依次坐着詹思佑、赵航等专案组的熟面孔，周铭锋也在，白大褂换成了衬衫西裤，正低头摆弄手机。
再往后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留给梁逸飞和李羽的。
桌对面则是几个眼生的警员，制服笔挺，低头翻着资料。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章压得平整，在梁逸飞进门时抬了一下眼，目光从他胸前的证件牌缓缓移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一种冷漠的审视，片刻才收回去。
之下坐着冼明和几个荔塘区局的代表，特警、交警、治安，各个大队的人都有，几乎把剩下的位置都坐满了。
李羽被这阵仗唬得屏住了呼吸，揪紧梁逸飞的衣角，被黎芝懵懵懂懂地带落了座。
他环顾一周，目光一不小心对上个瘦长脸的警员，正偏头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内容听不清，但余光总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少年莫名有些发怵，垂下脑袋，又拽了拽梁逸飞的衣角，小声问：“大叔，那几个叔叔是不是在看我……毕竟我不是警察，坐在这里会不会很奇怪？”
梁逸飞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省厅督查的人，领头的老头姓韩，三年前，他的撤职批文就是这个人签的字。
他淡淡收回目光，偏头凑到少年耳边：“别怕，他们看的不是你，是我。”
“可是……”
“你今天坐在这，有着白纸黑字的证件，就是堂堂正正的特聘顾问，一会儿大家都等着听你的指导。”梁逸飞轻声说，“要是有人敢乱打量你，你就瞪回去。”
李羽眨眨眼：“真的可以吗？”
“当然。”梁逸飞往椅背上一靠，“这屋里谁不知道小羽师傅的术法第一厉害？你瞪回去，人家还要怕你给他下倒霉咒。”
少年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弯，挺了挺腰，学着他的样子往后靠，努力让肩背舒展开，两只手搁在膝上，端端正正的，活像一尊被供到桌案上的小神像。
对面那瘦长脸又往这边瞟了一眼，李羽这次没躲，掀了眼皮直直看回去。
少年眼睛生得干净，面无表情时带着几分疏淡而凛冽的气韵，犹如深潭静水，叫人看不出深浅。
那人目光和他撞上，顿了一瞬，倒先移开了。
李羽从鼻腔里小小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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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走廊上压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杨正打头进来，侧身抵住门板，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随后走入，一身白衣黑裤，肩章上的橄榄枝和四角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落座时整个会议桌都跟着沉了一沉。
梁国伟落后半步跟进来，手里夹着文件，径直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少年好奇地探头望去。
这就是大叔说的陈永军局长吧。
主座上的男人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沉着威色，却不显得倨傲，反倒透着历经世事的温和厚重，感觉……有点像师傅，但没师傅严厉。
他的目光平缓扫过在座众人，掠过李羽时在他干净的小脸上顿了顿，嘴角不明显地弯起一抹弧度。
少年被看得一愣，有些羞赧地垂下眼。
这个伯伯是个好人，他想。
“人都到齐了。”陈永军清了清嗓子，朝杨正点下头，“杨队，开始吧。”
杨正应声起立，率先汇报起专案组的侦查进展。
从福婶失踪案讲起，到七名死者的并案逻辑，常远的作案手法与活动规律，坦沙村围捕的前因后果，再到现在锁定的五月二十八日晚这个节点，所有线索逐一铺展，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会议厅的投影幕布同时亮起，每抛出一步，就有一份对应的物证或卷宗被投到屏幕上。
“基于上述侦查结论，针对本次重大公共安全事件的预防部署如下：五月二十八日晚，荔塘广场内部及周边区域将划设三道警务防线——核心区、缓冲区、外围控制区。”
“广场南北塔及中央广场由特警突击组和专案组联合驻守，外围主干道及交通枢纽由交警与巡特警负责分流管制，其余出入口由机动警力分段把守。另设联合机动组，由华榕寺僧众与辖区内警力协同配合，负责应对核心区内可能出现的非常规突发状况以及特殊支援。”
话音落下，杨正合上文件落座，投影停在荔塘广场周边的地图上，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陈局长端起手边的茶杯啜了一口，没有表态。
长桌两侧的人各怀心思，目光在桌面上交错。
詹思佑靠着椅背，两根手指转着笔，目光紧盯着对面督察组的几人，嘴角微微绷着，一副“你敢找茬我就开炮”的模样。
底下一众小弟也纷纷效仿，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压过去。
督察组那边，韩处长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仿佛一尊被请来镇场的大佛。
等身侧的手下窃窃私语完了，他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眼神，那个瘦长脸的警员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杨队长的汇报很完整，行动布局也很详细妥当，但……关键部分，似乎有些语焉不详。”
此话一出，专案组一侧的众人纷纷沉下了脸。
詹思佑笔不转了，视线一凛横过去。黎芝抿紧唇，一旁的赵航拧了拧眉，下意识偏头看了梁逸飞一眼。
梁顾问不动如山，双腿交叠，指尖在膝上慢悠悠敲着，闻言掀起些眼皮，微微眯起来。
身旁的少年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公文措辞，但也能感觉到那人嘴里挑刺的意味，不自觉坐直了些，嘴角也跟着往下撇了两个像素点。
“报告中至少出现了四次‘特殊手段’和‘非常规支援’之类的表述。”瘦长脸把面前的文件往前一推，指尖点在纸页上，“现在是要开联合行动部署会，涉及特警、交警、治安等多部门联动，上百号警力的调配，希望杨队长能用我们都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清楚嫌疑人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到底要面对什么。写不进报告的东西，不能成为行动依据。”
詹思佑刚要开口，却被杨正抬手止住：“报告的事不着急，今天的会议目标是敲定行动方案，评估可行性。报告措辞可以会后修订，但人要怎么布、怎么动、怎么配合，这些必须在今天定下来。”
“杨队长，这不是事后不事后的问题。”瘦长脸没有退让，手指在纸面上戳了又戳，“行动部署不扎实，到时就有人要问，你凭什么调动这么多警力？报告里写不明白，行动依据就立不住。何况现在专案组本身就在被督查，这次行动部署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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