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放下手，发觉自己的手心湿润一片。他都没有意识到，刚才的自己竟然在流泪。那些眼泪从他的指缝溢出，将他的手、盖在身上的被子打湿。
他的眼眶、鼻尖都很红。
这么多年过去，听到这样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慌乱不知所措。
他的心里实在太乱，以至于方才他将季思明错看成季令璟。
航班失事？林庭唯在心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情？
空调吹出的暖气无法温暖林庭唯的身体，他的手冰凉，像是刚被冰水浸泡过。他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听不到身旁季思明叫他的声音，无法给对方任何反应。
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季思明没有心急，他很有耐心地将林庭唯的双手握住，随后将林庭唯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浑身僵硬的林庭唯被季思明强行抱住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身上的颤抖愈发厉害，吸气声越来越大。
这期间，季思明都没有松手，他安静地抱着林庭唯。他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林庭唯。
季思明也是刚刚从助理口中得知的消息。
季令璟的助理先将航班失事的消息告诉了季思明，随后才是林庭唯。
这是季令璟关系最近的两人。在助理的认知里，季思明毕竟是季令璟的儿子，自己应该先将这件事告知季思明。
这个消息不管是对于谁来说都太过突然和意外，季思明在自己的房间中沉默片刻后想到了林庭唯，于是他急忙来到林庭唯的房间。
他抱着林庭唯，过了许久，他听到了林庭唯小小的哭声。
这种时候，能哭出声音来反而是最好的。
季思明笨拙地学着季令璟的样子，轻轻拍着林庭唯的后背。他曾经看到过季令璟这样安慰林庭唯。
航班失事凶多吉少。季思明的想法并不乐观，但是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林庭唯，只是安慰道：“会没事的。”
他嫉妒季令璟和林庭唯的关系，可是在他得知季令璟出事的消息后，他的情绪却远远算不上愉悦。
等到哭声停止，林庭唯慢慢地捡起被子上的手机。
打开手机，他最先看到的依然是航班失事的消息。
季思明强行拿走了林庭唯的手机：“你先不要看这些了。我会去处理，有消息的话，我会告诉你。”
现在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只会越看越糟心。季思明的想法是好的，只是他实在不怎么会说话，关心的话说出来也是硬邦邦的，有些人听了，或许会认为他是在找茬。
好在林庭唯了解季思明。
季思明给林庭唯倒了一杯温水，但林庭唯刚喝一口，就被呛住。他咳嗽着，全是眼泪。
最终，林庭唯在眼泪中入睡。
季思明站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林庭唯。他小心地给林庭唯擦掉眼泪。他轻吻着林庭唯的额头，听到林庭唯轻声呼唤季令璟。
他握紧拳头，然而，没多久，他最终还是缓缓地松开手。他心绪芜杂。
-
航班失事已经有了最终的调查结果。
他们找到了飞机的残骸和数具遗体。机组人员和乘客无一人生还。
季思明前去认领了遗体，不过他并没有带上林庭唯。他只是不舍，不想林庭唯亲眼看到季令璟的遗体，不想林庭唯再经历刺激。
认领遗体时，季思明从季令璟的身上找到了一张纸条，巴掌大小，看着是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大小。外出时，季令璟总会携带这样的一本记事本。
纸条上的字迹略显凌乱，不过不难辨认，想来这是飞机坠毁前几分钟季令璟急忙写下的。
纸上一共两句话，一句是给林庭唯，另一句是给季思明。
季思明看着季令璟写给他的那句话。
——如果他愿意，你要在接下里的时间里照顾好他。
季令璟这是什么意思，要他来继承林庭唯？
林庭唯又没真的和他结婚，他凭什么以林庭唯丈夫的身份自居？
季思明将纸条紧紧地攥在手中，捏成一个极小的纸团。
而后，他又认输般地将纸条缓缓地展开，把它带回家，交到林庭唯的手中。
林庭唯看到纸条，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纸条夹在了自己常常翻阅的那本推理小说中。
季思明将其他人叫来家中，最近的林庭唯总是惴惴不安，要有人陪在他的身边他才能稍微安心些。
辻一他们来到季家后，一直陪在林庭唯的身边，防止林庭唯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收到纸条的那个晚上，林庭唯一整个晚上都很安静，他整个人被被子包裹着。
他们都以为林庭唯是睡着了，但是季思明轻轻地掀开被子，发现林庭唯整张脸都泛着淡淡的红色，眼下还有尚未干透的泪痕。
而他脸下的床单已经有一片深色的痕迹，很明显，这是被眼泪浸透的床单。如果那些眼泪没有被床单吸收，这里应该会有一片小小的池塘。
这个池塘太小，甚至容纳不下一颗心脏，只能容纳他的哀思。
林庭唯没有睡着，他躲在被子里，悄悄地在哭。
他不太能理解，明明几天前季令璟还好好地活着，为什么突然间就出了这种事情。妈妈和爸爸也是，他们都走得太突然了，他甚至没有机会和他们再好好地说一次话。
“季……”林庭唯猝然停止，几秒过后，他才说出了后两个字，“思明。”
他想，已经没有季令璟了，只有季思明。
“我在这里。”季思明低声道，“我陪着你，还有他们。”
季令璟的葬礼有许多宾客，林庭唯也是其中之一。
葬礼规模之大，就连现任总统也前来慰问。他和过世的季令璟算是远亲，出席葬礼也实属正常。
林庭唯不是季家的人，不算亲眷。季令璟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过自己和林庭唯的关系，在季家，知道这段关系的人准确说来，只有季思明。
他神色淡漠地站在无人的角落，注视着这场人来人往的葬礼。
人死不能复生，他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可再一次直面身边人的死亡时，他依旧无法释怀。
他低垂着头，眼泪落下，低落在地石砖地面，在那上面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小泪痕。他的哀伤也尤其美丽。
在这时，季令璟的助理找到林庭唯，轻声道：“节哀。”
说完，助理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慎重地递到林庭唯的手中，解释道：“这是季先生之前就找工匠制作的，他这段时间忙，没空去取。我昨天想起这件事，去拿了回来。季先生本来是想亲手交给你的。”
林庭唯沉默地接过，打开一看，盒子里的，竟然是一枚戒指。
如果季令璟是自己去取了这枚戒指，恐怕它现在也到不了林庭唯的手中。
林庭唯静静地注视着这枚戒指，半晌，他缓慢地合上盒子：“麻烦你了。”
这只是一枚戒指，此刻的林庭唯却觉得它沉重无比，他几乎要拿不住。他盯着远处，静默地出神。
一个不留意，盒子从他的手中脱落，即将落地时，一只手出现在林庭唯的视线中，轻巧敏捷地接住了盒子。
是辻一。
辻一将盒子递给林庭唯，站在林庭唯的身旁，颇为不着调地说：“我参加过自己的葬礼，其实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林庭唯慢慢地看向辻一。他知道辻一是在安慰自己，只是这样安慰的话语，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只有辻一能说得出来。
辻一塞了一支软糖给林庭唯：“愁眉苦脸这么久了，也该慢慢试着开心起来了。总这样可不好。”
林庭唯轻轻捏着软糖，不说话。天气很冷，软糖很硬，他捏不动。
葬礼结束，林庭唯和季思明一起回到季家。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那枚戒指和辻一给他的软糖被他好好地放在了床头柜上。而季思明坐在他的床边。
季思明说：“他不会想见到你这样。”
林庭唯只是觉得季令璟刚刚离世，如果他太过开心，他就会感到一种负罪感。
在他的父母刚离世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他清楚这种情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得以缓解，但是他也清楚，不会是现在。
“如果你真的想要他安心地走，”季思明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至少应该开心一点。”
林庭唯沉默着，良久，他的上半身微微倾斜，轻轻地靠在季思明的胸口。季思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听到林庭唯的啜泣时的吸气声。
“你开心的话，他不会怪你。”季思明说，“他肯定会想你开心一点。”
他仍然不擅长安慰人，说的话也非常直接，语气没有起伏，不知道要怎么委婉地说话。
不过被林庭唯这样靠着，他抬起手，抱住了林庭唯。
林庭唯虽然在哭，却同样也在笑，尽管听起来有些勉强，他慢慢地说：“你和他，其实还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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