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晏尔一辈子都会是这副模样。
这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做一个自以为是的快乐蠢蛋吧,总是仗着家境和爸妈的偏爱大肆挥洒他的善良,以为靠他一个人就可以拯救那些讨厌的苦命人脱离苦海。
裴意浓等着晏尔栽跟头,给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教训。
他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了。
裴意浓没想到,他真的栽跟头了。
裴意浓烧得更厉害了,恍惚到分不清望着自己的那双圆眼睛到底属于谁,是他记恨已久的笨蛋哥哥晏尔,还是他养了很久的奶牛猫小耳朵。裴意浓更希望是后者。
如果耳朵是只猫就好了,他可以原谅猫的一切,原谅到它牙尖爪利爱咬人,在自己怀里待不住一分钟;原谅它有意无意地搞破坏,用他很喜欢的书磨爪子;原谅它抢夺爸妈的关注,仗着脸蛋可爱在家里横行无忌;原谅它相较自己更亲近那只后来的黑猫,总是黏黏糊糊地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他可以原谅猫那么多事,何况是意识不到自己病了这种小事。
可它怎么就意识到了呢?
猫怎么会照顾人,给人找药吃呢?
如果它能做到这种事,那它还是一只猫吗?
如果他不是一只猫,那他还能是谁?
“是因为你吗?”裴意浓声音喑哑,语气很轻,水淋淋的眼睛几近凶狠,“是不是你教会它这些的?”
黑猫一来,这只整天捣蛋的奶牛猫突然会关心人了,它上哪学的这些?只能是别的猫教的吧?
那当猫不是猫的时候,晏尔身上的变化、晏尔顾左右而言他的秘密是不是也与他有关?
那个让裴意浓耿耿于怀至今,他曾经期盼过又拼了命地想要否认的,那个笨蛋跌过最狠的跟头,是不是也都是他带给晏尔的?
“他哭了?”黑猫小声说。
“被我们感动哭的……”奶牛猫愣愣的,同样小声说,“弄弄心里这么缺爱吗?我们以后要多关心他一点。”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令猫在意的问题,“他为什么觉得是你教的?”
还需要别猫教吗?
它不天生就是一只善解人意乖巧懂事勤勤恳恳的绝世好猫吗?
裴意浓回答了它。
“耳朵以前什么都不懂,整天捣蛋又好吃懒做,它懂什么照顾人?它就只会吃饭睡觉搞破坏,可是我不在乎,它抓烂多少盆花都可以,咬坏我多少东西都可以,我能跟它计较什么,它就是一只缺心眼的笨猫而已。”药片攥在掌心,铝箔纸哔剥作响,裴意浓的手在发抖,“它为什么要学这些?它怎么会愿意学这些?你跟它说什么了它才会心甘情愿地学这些?”
这世上所有开智与成长的过程有轻松又快乐的吗?是不是都伴随着抽筋断骨的疼痛与不可挽回的失去?
如果疼痛与失去是一种必然,那他为什么不能替他的猫做选择,不要开智也不要成长,就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坏猫,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狗好烦冻干在哪里……这样不好吗?
他都已经蒙着眼睛假装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憎恨从未存在过,那件折磨了他两年的惨案从未发生过,假装他从来没有真的期待过晏尔出事……为什么还要逼他醒过来?
是这个梦哪里不够真实,哪里不够轻松快乐吗?
“你觉得很痛苦的事情,他未必觉得痛苦;你觉得难以承受的事情,他未必承受不了。”黑猫眼神宁静,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能像尊重猫的天性一样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自己犯的错,让他自己承担后果,不需要你为他负责。”
裴意浓冷笑一声:“我要是不对他负责他早死了,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
钟悬心想一直在对猫指手画脚的人不是你吗?
可是一提到当年的事,他作为施害方,很难在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面前继续大言不惭,默默地走到奶牛猫跟前,和它咬耳朵:“你到底作过几次死?对他说过谢谢了吗?”
“双胞胎说谢谢也太见外了,而且——”奶牛猫匪夷所思地问,“论起作死,你没资格说我吧?”
黑猫:“……”
“别在我面前说悄悄话。”裴意浓说。
两只猫闭嘴了,立正坐好一起反省。
晏尔花了几分钟理清楚此刻情形,从裴意浓对猫犯错熟视无睹、猫懂事一点反而把他弄应激了的反常举动里,猜想这个梦或许来自于他的自责。
真是奇怪,明明他才是拯救了自己的那个人,最不需要对自己感到愧疚的人。
猫走上前去,抬起一只前爪,肉垫落在裴意浓紧握的手背上,喵声告诉他:“那件事里谁都可能有错,我有错,钟悬也有错,我认识的那些人或者鬼,多多少少都犯了错,可是那又怎么样?我经历了,我也接受了,我们所有人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了。我可以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我会有更合适的方式去处理的。弄弄我跟你说,我和钟悬在山上学了好多东西,以后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裴意浓垂眼,没给任何反应,只是一瞬不移地看着它,像听不懂猫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就凭你吗?”
“我怎么了?别小瞧了猫!”奶牛猫瞪圆了眼睛,仰着脑袋说,“弄弄,你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什么不能试着走出来,放过自己?”
“我没做错过吗?”裴意浓倏地抬眸,带着股压抑已久的决绝,“我以前恨过你。”
晏尔愣了一下。
裴意浓自顾自说:“我恨你,希望你倒大霉,希望爸妈看穿你自私自利的真面目,希望家里人对你彻底失望,这样你就只能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承认以前所有的事都是你的错……”
“啊,那个啊,我知道啊。”奶牛猫笑了起来,朝他眨眨眼睛,“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做过对我不好的事情,一次都没有,你只是想一想,对吧?想一想又不是罪。”
“不是吗?”裴意浓低声问。
猫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16)
这个梦境的尾声,晏尔咕噜噜掉进一条长河里,他看到裴意浓站在岸边,身后挖掘机队伍长到看不到尽头。
裴意浓对河说:“把我的猫还给我,不然我就填了你这条破河。”
“你丢的猫是什么猫?”钟悬模样的河神出现了,飘在半空中看向他,一板一眼地问,“是这只脸美声甜的黏人小猫,这只敏锐勇敢的天才小猫,还是这只好吃懒做一无所长的绝世坏猫?”
晏尔还在咕噜噜噜。
他心想:裴意浓要是敢说我是最后一只我就扑过去咬死他。
裴意浓出声了,他说:“都是我的,还给我。”
“是吗?”钟悬慢吞吞地问,语气骤冷,“不诚实的人不配养猫,你回去吧。”
裴意浓往后招了招手,挖掘机队伍整装待发,他重申道:“把我的猫、还给我。”
晏尔还在咕噜噜噜噜。
他心想:在吵什么?能不能让我讲两句?
最后,钟悬从兜里掏出一本小红本,一搓变成了三份。
他拿着小红本俯视裴意浓,居高临下地宣布说:“你来迟了,养猫证我已经办好了,三只都是我的,你回吧。”
晏尔:“咕噜噜噜噜……什么东西?”
晏尔猛地睁开双眼。
“赖床赖够了?”钟悬倚着门框看他,好整以暇地问,“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晏尔坐起来,脑袋还晕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漫长又无比混乱的梦。
他打着哈欠揉了揉头发,困倦道:“先听好的。”
“台风的移动路径开始往南偏了,不会影响到那个岛,你的海岛旅游计划保住了。”
“真的吗?太好了!”晏尔喜形于色,捕捉到他戏谑的眼神,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那坏的呢?”
“裴意浓听了姓胡的大师算卦,说你这个月命犯水劫,有脚滑掉河里的风险。”钟悬走到床边,理了理他乱翘的头发,语气带笑,慢吞吞地说,“所以一大早就过来吵,让你必须把船票退了。”
“我们要去的不是海吗?跟河有什么关系?”晏尔跳起来,“胡林就是个神棍,专拣别人想听的算,信他干嘛?”
“你掉河里我能把河填了捞你出来,你掉海里怎么办?”裴意浓走了进来,神情严肃,“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把海也填了。”
“不是弄弄,我不会掉海里的,就算真掉了拉我起来不就行了填海干嘛?海招你惹你——”
说到这,晏尔顿了顿,无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侧过头看钟悬,钟悬轻轻点了下头,做口型说“是真的”。
晏尔倒吸一口气。
他握住裴意浓的手,“你有一个挖掘机队。”又握住钟悬的手,“你是河神?”
钟悬:“……”
“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裴意浓掠过两眼亮晶晶的晏尔,转过头问钟悬,“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这颗纯天然无开发的大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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