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闭眼假寐，任由它在下面窸窸窣窣爬来爬去，始终不理它。
妈妈留意到这只小猫频繁地叼着东西往返于厨房与客厅之间，却不像以往那样翘着尾巴活蹦乱跳的，有些疑惑地走近，看到猫爬架上藏了几排小猫零食，好笑地问：“在哪搬了这么多吃的，你要囤粮食过冬啦？”
奶牛猫扬起脑袋看她一眼，圆眼睛耷拉下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怎么了？”妈妈抚摸小猫头，“晚饭没吃饱吗？”
晏尔：“……”
它翻身起来，扒着猫爬架够到最顶上，用脑袋顶睡成一团的黑猫，黑猫抬爪把脸盖住，半天不动弹。
“是不是生病了？”妈妈吓一跳，以为黑猫一动不动是得了急病，伸手去摸它的心跳脉搏，“不怕啊，先让妈妈看看。”
黑猫的爪子和尾巴都藏了起来，像一碗辨不清首尾的圆形芝麻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哪里是头”，手刚触摸到黑猫柔软的背毛，它倏地挪开爪子，芝麻糊里露出一对浑圆的铜黄色眼睛。
黑猫坐起身，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们。
妈妈摸摸它的脑袋，体温正常，精神看着也没问题，不像生病的样子，那是怎么了？
她思索着收回手，就见黑猫从猫爬架顶端一跃而下，落地后头也不回地钻进窗帘缝里。
奶牛猫望着它走开的背影，扒拉了一下妈妈的腿，清亮的眼瞳慢慢变得湿润，喵呜了一声。
“你们吵架了啊？”妈妈终于看懂了，抱它起来，“现在着急也没用了呀，吵都吵完了。你给点时间让它冷静一下嘛，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钟悬爱搭不理，晏尔也开始闷闷不乐。
奶牛猫罕见的安静了下来，趴在沙发上，小脑袋忧郁地枕着妈妈的大腿。
妈妈还没见过小猫闹别扭，越想越好笑，又怕小笨猫太伤心，摸了摸它的头，喂它吃平时爱吃的冻干。
奶牛猫没精打采地拨开她的手，翻身转向了另一边。
裴意浓路过客厅，留意到头顶小乌云的奶牛猫，奇怪地问：“它怎么了？晚饭没吃饱？”
妈妈给他展示手里一块完整的冻干，指了指猫脑袋，“小黑猫不理它了，耳朵正郁闷呢。”
裴意浓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坐下说：“下午打架打太狠了吧。”
“怎么打架了？”妈妈问，“没受伤吧？”
“没，闹着玩的。”裴意浓说，“你生的猫你不清楚？耳朵只有挠沙发跟窗帘的时候才伸爪子。”
妈妈笑了一阵，和裴意浓聊起别的，听他们聊天晏尔才知道，早上裴意浓带黑猫出去是和领养人约好了在宠物医院见面。
原本沟通得好好的，对方也给他看了自家猫咪的照片，可是当裴意浓表示希望对方承担一部分黑猫疫苗的费用时，对方的态度突然变得含糊不清。
于是裴意浓又把黑猫带回了家。
妈妈说：“你既然担心别人养不好，干脆就让它留在家里嘛，耳朵难得遇到一只合得来的小猫，真给你送走了，它伤心了怎么办？”
裴意浓说：“我不想养两只。”
“一只两只有什么区别？又不是养不起。”
裴意浓按了几下手机，低头不说话。
爸爸也劝他：“比起耳朵，这只小猫要听话很多吧，不挑食也不乱抓家具，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它在家里又能陪耳朵玩，又能照顾好自己，不是挺省心的吗？”
“你觉得它很省心？”
爸爸开玩笑：“跟耳朵比不省心吗？”
“刚来几天你们就比较起来了？”裴意浓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表情，“如果它一直这么听话又省心，你会觉得它比耳朵更好吗？它不会动不动就闯祸，不会踩坏扫地机器人，不会翻箱倒柜偷东西吃……原来猫可以这么乖，原来不是所有猫脾气都那么坏，你们会不会讨厌耳朵？会不会更喜欢新来的这只猫？”
爸爸愣了片刻，说：“弄弄，不是——”
“可是如果家里只有一只猫，那这种可能性就不存在了，”裴意浓打断，“不管好与坏，耳朵就是我们家唯一的小猫。”
空间短暂安静了片刻，先开口说话的人是妈妈——
“的确，独生子有独生子的好处。你不是说那只猫最近老跟耳朵打架，已经不是耳朵的好朋猫了对不对？”
妈妈抚摸腿旁受情伤的忧郁奶牛猫，故意逗它，“我也觉得两只小猫不是很合得来，要是明天还不和好，不如让它们分开算了。我们在附近给小黑猫找一个合适的人家领养，想见面的时候也方便过去，省得距离太近总怄气闹别扭。耳朵这么馋的小猫咪，愁得零食都没胃口吃了。”
这怎么行？！
奶牛猫连忙起身，前掌搭在她手臂上使劲摇。
“干嘛呀？”妈妈低头看它，轻点它的粉鼻子，“耳朵，人家都不搭理你了，你在这里喵什么？”
身后的白纱帘忽然抖动了一下，边缘处的阴影里钻出一只小黑猫。
它对上客厅里三人一猫的视线，眼睛向旁飘忽了一瞬，似乎不怎么情愿挪腾过来，但是又要跳上沙发，和奶牛猫并坐在一起，以示自己和耳朵很合得来，并没有怄气闹别扭。
奶牛猫探出小白爪试探性地碰它，黑猫转过头，金眼黑瞳微微张开，有些严肃地望着它。
奶牛猫大着胆子凑近，黑猫起初没有反应，直到整只猫都凑了过来，黑猫无奈地盯着它，问道：“还打架吗？”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啊？”奶牛猫表示不理解，“不就是没打赢我吗？你怎么这么输不起——”
黑猫沉默三秒，意识到自己很难跟一只活泼过头的奶牛猫解释清楚“不想动手”和“打输了”之间的区别，索性将它按进怀里，牙尖擦过奶牛猫柔软的脸颊肉，气恼地咬它一口。
“好吧好吧，”为了哄好它，奶牛猫愿意退让一步，含糊地喵道，“做猫的时候我罩着你，不跟你打架了。”
一家三口看着两只猫猫头重归于好，小猫尾巴没羞没臊地绕在一起。
妈妈打量两只小猫，故意分开它们的尾巴，把奶牛猫提溜了起来。奶牛猫呆呆地看着她，四爪扑腾着喵喵叫，黑猫也跟着神色紧张，趁她松开之际跳过来，将奶牛猫挡在自己身后。
“你看，有的猫就不想当独生子。”她安抚性地搓揉两小只的猫脑袋，对裴意浓说，“黏成这样怎么分开？”
裴意浓没有说话，垂眼看着两只猫，不知道在想什么，坐了会儿就起身上楼了。
奶牛猫抬起脑袋，越过黑猫蓬松的背毛望着裴意浓，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
它眨了眨眼睛，爪掌微微发热，控制不住地想在沙发上磨爪子。
前爪被握住了。
“小笨蛋，”妈妈对上这双懵懂的圆眼睛，轻声说，“哥哥说的话你听得懂吗？他很爱你哦。”
晏尔大概知道弄弄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了——
就算是在如愿以偿成为家里独生子的梦境里，他也矛盾地不愿意让耳朵消失，不愿意让凭空出现的小黑猫抢占耳朵的位置，让它不再是这个家唯一的小猫。
（12）
深夜，两只小身影并排坐在裴意浓的床边，俯视他的睡脸。
“怎么办？”奶牛猫忧心忡忡，“一定得给你找完领养他才会醒吗？”
“有可能。”黑猫说，“也没其他线索了。”
两只猫安静下来，金瞳频率很低地眨动几下，亮在幽深的夜里。
片刻后，黑猫开口：“我以为他做这个梦是因为讨厌我。”
“你想多了。”奶牛猫趴在松软的被子上，爪子抵着脸颊，“你在他的仇人列表里都进不了前十。”
“……他哪来这么多仇人？”
“我弟弟很小心眼的，平均每七天就要多一个讨厌的人，所以仇人列表经常更新，只有前两名不动。”奶牛猫十分荣幸，“第一名是我，第二名是我的狗。”
黑猫侧眸看它，“你不是他最爱的哥哥吗？”
“又爱又恨你懂不懂，”奶牛猫说，“我们的兄弟情就是这样的，就算他经常想揍我也不妨碍他什么都可以让给我！”
“嗯嗯，”黑猫点头，“什么都能给你但是做梦把你从双胞胎里踢出去了。”
晏尔：“……”
他有些恼怒，咪咪喵喵地反驳了一通梦境和现实不一样怎么能一概而论，被两只猫议论的人倏地坐了起来。
裴意浓手臂撑在床边，垂眼看着两只猫，幽幽地问：“你们俩喵什么呢？有什么悄悄话非得大半夜坐在我床头才能讲吗？！”
钟悬不太懂他们矛盾的兄弟情，但懂人类睡着被吵醒后的暴躁——
晏尔说的没错，即使几个小时前裴意浓在楼下发表了一通独生猫宣言，但也不妨碍他现在烦得想揍死这两只碎嘴猫。
碎嘴猫连忙逃窜下床，黑猫殿后，顺手给裴意浓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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