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章上破了很大一道口,陆承渊用手指一点点摩挲这个开口,好像这样就能用手指把开口缝起来。他想起家里的抽屉里还有针线,于是将袖章紧紧握在手里,准备离开。
可当他转身要走时,看见程安和同学正从拐角处走来。程安成绩优异,长相漂亮。
虽然平时看起来有些冷淡,可接触之后就会发现,他其实非常亲和,偶尔还会露出呆呆的模样,显得格外可爱。正因如此,他很受同学欢迎,追求他的人总是簇拥在他身边。
陆承渊像做贼心虚似的,把手里的袖章又往身后藏了藏,赶紧退到墙角,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学校对发型没有太严格的要求,即便低着头,陆承渊仍能从额发的缝隙里,偷偷抬眼去看程安。果然,程安没有注意到他。毕竟程安身边围着那么多人,随便哪一个都比陆承渊体面优秀。
也正因知道程安不会注意到自己,陆承渊藏在头发下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直到程安和同学走进教室,陆承渊才收回目光,继续攥紧手中的袖章往回走。
陆承渊并非第一次使用针线,可缝补这枚袖章时,他却紧张得不行。
台灯的光直直照在他脸上,他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袖章,每缝一针一线都格外小心,生怕把袖章弄坏。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陆承渊赶紧把手缩回来。
他担心鲜血弄脏袖章,忙把手指塞进嘴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尝到血,但不知为什么,这次他竟从血液中尝到了一丝甘甜。
他小心翼翼地把脸埋进袖章里。虽然袖章已经清洗过,明显没了程安身上的味道,可在挤压布料时,似乎还能隐约嗅到那股好闻、甘美的气息。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幸福。
后来,他发现关注程安的一举一动,都会让自己格外幸福。
只要凝视着程安的身影,幸福感就会溢满全身。
他渴望变得优秀,想成为程安众多拥趸中的一员。即便程安可能还看不到自己,但只要程安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停留几秒,他就满足了。
于是,他拼尽全力追赶程安。
然而,有些人却把陆承渊的努力,当成一场可悲可笑的闹剧。他们撕坏他的作业本,还把他的书包扔进了水池里。
就在书包被扔进水池的那一刻,陆承渊疯了似的跳下水池去拿。因为那里面装着属于程安的袖章。
那些人没想到陆承渊真的会跳水,又见他在水里不停扑腾,似乎不会游泳。而在场的人也都不会游泳,他们害怕陆承渊溺死,全都跑了。
陆承渊确实不会游泳,但他求生意识很强。凭借着聪明,他很快就知道怎么让自己浮起来,也懂得抓住东西稳住身形,最终在脏污的池水中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书包,发现各种污渍只弄脏了书包外表。里面的书虽然湿了,但袖章除了有点潮湿,并没有变脏。
陆承渊高兴地笑起来,就因为这件小事,幸福感再次涌上心头。
从那以后,陆承渊就决定去学游泳。
他不想再被人推下水池时,毫无求生能力,也不想再有重要的东西掉落却抓不住。他攒了一些钱,这些钱原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可在今年暑假,他还是拿去学游泳了。
暑假来学游泳的人很多,到游泳馆游泳的人也不少。这是个小县城,只有这一家游泳馆,但好在游泳馆足够宽敞,能容纳下这么多人。
当陆承渊跟着教练拉伸身体时,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像游鱼一样在水中快速穿梭。
那人有着雪白的肌肤,在水中如同白玉般漂亮。过了一会儿,那人游到岸边休息。
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有些呆,一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某处。他修长白嫩的双腿泡在游泳池里,身上只随意披了一块毛巾。
因为剧烈运动,他的肌肤上浮起一片娇美的粉红色。他只穿了一条游泳裤,这样的模样格外惹眼,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陆承渊注意到,频繁有人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小崽子,发什么呆,快下去。”就在陆承渊心里冒出想捂住所有人眼睛,不让他们看那人的念头时,教练忽然在他后腰踹了一脚。
于是,小孩们就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跳入泳池。
这段时光,对陆承渊来说,是最幸福的。因为程安经常会来游泳馆游泳。每天,陆承渊都盼着能遇到程安。
即便两人说不上一句话,他也得不到程安一个眼神,但每次只要见到程安,他就幸福得像要冒泡,游泳也变得更加卖力。教练这几天,也连连夸赞陆承渊。
这一次,陆承渊刚来游泳馆,就看见程安在岸边休息。
这几天被教练夸了之后,他心里就想着,要是能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说不定就能得到程安的关注。
于是,他连热身运动都没做,直接就跳进水里,奋力地游起来。他几乎使出了全身力气,一门心思想表现得优秀些。可没做热身运动就剧烈运动,后果很快就来了他抽筋了。
当一股剧痛从脚上传来时,他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虽然游泳池的水不算深,但对于一个抽筋的人来说,这水也足以致命。
在慌乱挣扎中,突然传来一声水声,一双手臂将他从水底捞了起来。陆承渊意识模糊,一开始还以为是教练来救他。等他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脸时,先是惊得愣住了。
随后,他注意到自己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温热潮湿的感觉。
“醒了。”程安说。
教练守在一旁,见陆承渊醒了,着急地说:“你这小崽子吓死我了,怎么热身运动也不做就跳下去,平时我夸你夸多了,给你夸上天了是不是?”
教练在一旁不停地说着,陆承渊却基本没听进去,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程安。程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痕顺着他白皙如玉的肌肤缓缓滑落。
他睫毛轻轻眨动,上面的水珠便轻轻洒落。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困惑又认真地凝视着陆承渊。
他问:“怎么了?”
陆承渊的脸突然一下就红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
教练见状,笑着说:“他恐怕以为人工呼吸是亲嘴呢,看给他害羞的。”
陆承渊被说中了心事,赶紧去捂教练的嘴,可根本没用,教练还是说个不停。陆承渊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轻快的笑声。
转头一看,程安正看着他笑,那笑容格外明媚漂亮。
陆承渊忽然愣了一下,心里想着,只要程安开心,就算被取笑捉弄也没关系。
第115章 世界之外(二)
程安离开了。
这本就是陆承渊预料之中的事情。
程安比他大三岁,如今程安已经就读高中,而他还只是初中生,按照正常的升学轨迹,程安必然会离开这所学校。陆承渊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可当离别的时刻真正降临,那种痛苦却远比他想象的要强烈,强烈到难以忍受。
更何况直到现在,他都未曾有勇气站到程安面前,让对方记住自己。每每想到这点,他就觉得自己无用又懦弱,在程安那明媚耀眼的光芒笼罩下,他显得如此卑怯、如此可怜。
这场离别带来的伤痛,甚至只是他单方面的。
考试结束后,学校里再也不会有程安的身影。
考试前的那个夜晚,陆承渊躺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床板上,睁着眼睛,一夜未眠。黑暗中,他的思绪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以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
曾经只有在凝望程安、追随程安的那些时刻,他才能寻觅到自己存在的痕迹与意义。倘若连这点寄托都失去了,他难道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孤寂、黑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中去吗?
那时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重新被埋葬在沉寂里,慢慢走向消亡。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在时光悄然流逝数年后,命运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那天监护人早已醉倒在卧室里,敲门声不断响起,却丝毫没能唤醒屋内那个醉汉。陆承渊只能起身去开门。
当他打开门的瞬间,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眼帘。熟悉,是因为这张脸他曾在那个家庭中见过,陌生,是因为时隔太久,岁月在那人的五官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
陆承渊别无选择,他就像被随意丢弃的物品,被遗弃在这里时无法反抗,如今要被带走,也只能顺从。因为他太过弱小、太过渺小,渺小到这么长时间过去,程安依旧没有注意到他、记住他。
在那个庞大的家庭面前,他这点微弱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改变什么呢?在被带走的那个夜晚,他只带走了那一枚鲜红色的袖章,其他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拿。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突然想起他并把他带走,绝不是因为所谓的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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