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别开灯？”
第7章 七
夜晚雨势磅礴，学校久负盛名的荔湖里的水似乎满溢出来，并沿着地面层层大涨，填满了城市的空间。
他们像在夜晚游泳，并漂浮起来，秋天的水异常冰凉，没入佑徵的鼻息之间，带有某种不详的意味。小怡的手不知道在哪里碰伤了，有些细碎伤口，掌心一层薄茧，是她唯一的温度。
月光照在小怡的脸上，她的脸庞雪白，泪水干涸，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波光粼粼。
“小怡……这是真的吗？”佑徵说，“对不起，我年纪太大了。但是如果……我会非常郑重地对待。我想……”
小怡别开眼睛，微微垂下眼睑，好像有些累了:“天亮再说吧。”
月光隐没在云层后的下半夜，空间里只剩下黑暗。小怡的眼睛也消失了。
“……你在看我，是吗？”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哑。
“是的。”
“我知道你在看我。”
“……”
“第一天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在看我了。”
第二天佑徵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的生活作息很规律，从来没有睡过头，从来没有类似于宿醉后的头疼，但是那天早上，这些都发生了。
“学长!下午是我和昉萍的立项答辩，你会过来吗？”刚刚接通，那边就传来傅园的声音。
佑徵伸手按住太阳穴:“不……我有点事，稍后……”
他看向自己身边，一片模糊的被褥形状，空无一人。
“好紧张啊，我和昉萍准备了好长的陈述稿，背都背不完，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佑徵挂断了电话。
他伸手摸向床头的眼镜戴上，却发现，柜子上放的戒指盒不见了。
拉开窗帘，照进大片灰白的光芒，就像照在退潮的瓦砾滩上。衣柜被打开，里面的衣服被拨弄得有些乱，原本放有两套西装的位置空缺了。
椅子上……现金袋子也不见了。
好一会儿，佑徵退开卧室门，走到外面。
“小怡，”他说，“你在吗？你……感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有空旷的房间回答他。
走到过道，有一只被落下的拖鞋。
“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告诉我。”
客厅落地窗外，天空已转阴。外面家具基本还保持原样，柜子和抽屉差不多都被打开过。
“如果，你认为我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我……会向你弥补。”
小怡？屋子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痕迹。
早晨7:14，小怡离开了门口。
当时还在下小雨，她穿着那件湿外套，手里提着沉重的袋子，跌跌撞撞地进入监控的画面。
她非常消瘦，长发飘散，整个人带着一股病气。
走到中途的时候，她双手将袋子托举起来，紧紧抱在自己的胸口。然后走过大门，消失在画面里。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这是……和您？”保安员问。
“看错了。不是这个人。”佑徵说。
第8章 八（天亮时该说的话）
小怡，我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平凡的成长经历，平凡的眼光，平凡的学识。我自认没有胜过他人的优点，或是具有吸引力的地方。
我遵从母亲的愿望读书，我的老师说我是完成遗愿的工具，贯彻这份遗愿的载体。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相信命运吗？见到你的时候，我听见命运在我耳边略过的声音。感受到自己在它面前的无力。
我甚至感觉到，我并没有资格称为“人”，而只是一个原始的动物，我理性和意志无法驾驭我的欲望。
但是对于未来的人生，我忽然看见了自己所希望它成为的模样，我拥有了自己的期盼。等秋天过去，我即将二十八岁。对于你来说，这个年纪是不是太大了？你还处于那么年轻的时候，人生的前途正是一片光明，在你面前，我感到无地自容，也不知道怎样能拥有说出这份心意的勇气。
我终于前所未有地为自己的庸碌而羞愧，我应该很早，很早，从更年轻的时候，就竭尽全力地去努力，为此刻我们的相遇做准备。
我在XX德瓦有一套房子，它很旧了。是祖父留给我的。周围是树林，对面能看见雪山，夏天的时候，积雪很少。黑色的土壤，可以种下许多花。你会喜欢它吗？
我不是一个活在想象里的人，但当你对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却觉得这可能是假的。
如果……你愿意。我会非常郑重地对待这一切。
或许小怡，你希望我变得上进有为？如果你这样想，我会按你的愿望去做。我希望能成为一个让你满意的人。
我的决定并不鲁莽。我在做下的那一刻就这样相信。无论你是怎样的，我都愿意去了解你。你需要任何帮助，我都会给予你支持。
第9章 九
“老师，这是提出来的钱。”
“放着吧。”君省瑜正看书，没有抬头， “论文修改有没有方向？”
“还在想。三天内会尽快和您沟通。”
“佑徵，我始终想强调的，不是你的效率问题，而是你论文最终的呈现效果问题。这不是单单靠改变速度就能扭转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
“本身没有质量的东西，快速不断重复，也只能是成山的垃圾、废品。你最让我失望的一点是，你明明有这个能力，潜力，但是你放任它消散。”
“……”
“我无法看见你对待这份工作的热情，那么修改再多次，内容也不过是同一种气质。为什么有些人能获得，因为他们至少有获得的欲望。”
一阵铃声。佑徵的电话响了。
“老师……抱歉。”
君省瑜被打断，有些不愉快:“就在这里接。”
佑徵拿起手机，发现是学校财务处。
“我们在清理绑定关系的时候，发现君老师的卡被冻结了。”财务处那边说，“现在需要你过来处理一下这件事情。”
“……好。”
“记得把原卡带过来。”
“卡……丢失了。”
君省瑜忽然抬头看他。
财务处那边非常生气:“你这同学怎么办事的，你导师的卡也能丢？”
“非常抱歉，我已经在银行挂失补办。之后会尽快带新卡去办理。”
“拿到卡尽快过来。”财务处那边没好气地挂了。
“嗯。”
沉默。
君省瑜放下书，拿过桌子上的袋子，拨开来看了看。
崭新的几捆百元大钞，贴好封条，整齐地码在一块。
“佑徵。”她说，“这些，是我卡里的钱么？”
“……”
“还是说，是你自己的？”
“抱歉，老师，我……”
“我不想再听见那两个字。”
“我不小心丢失了旧卡，因此先用自己的补上了。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妥当。”
旧卡丢失，那么只要等新卡办好，再提出来就行，何必要补现金？
“佑徵，这不像你的作风。但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君省瑜提起那袋子，走到佑徵跟前，随手扔下，“这点零钱，你自己收好。”
佑徵在茶室修改论文，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下午，文档上光标闪烁，直到日影西斜，周边学生走了两三拨，一字未动。他也未动。
茶室的玻璃往外看向林荫道，从左往右第三根，就是小怡经常站的路灯。那里空空如也。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晚上八点，佑徵合上电脑，离开了茶室。
只几天，他没有任何小怡的相片，文学院大二一共四个专业，他究竟是否应该去尝试寻找小怡？
尽管他隐约已有预感，这一切……
“哎哟，佑徵。”
佑徵回神，打招呼:“陈昕。”
陈昕看看四周，凑近了些，说:“正要跟你说呢——祝贺啊。”
“……祝贺什么？”
“祝贺你艳福不浅。”
第10章 十
佑徵骤然停下脚步。
“你难道忘记了？我看见她上你车了。”
“……她？”
“嗯，就这几天在这儿的那个女人。”
陈昕用的是“女人”这个称呼，而不是“学生”。
“你……知道她？”
“天天站那儿，路过一回就记得住。”陈昕说，“原来她最后选了你。祝贺。”
“你……是什么意思？”
好老套的一句质问。
“你还等到第五天，我第二天就去了。”
佑徵的瞳孔慢慢凝缩。
“那天，我走过去问她，多少钱？”陈昕悄悄说，“你猜她怎么说？”
佑徵扔出手机，手机边角正擦过陈昕额头，那力道太大了，把他砸得仰面往后倒去。
佑徵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不可以这样侮辱一个人。……她是我们院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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