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夜雨声_寸欲难断【完结+番外】(70)

  “然后,我发现我似乎有一点天赋。大概用了一个星期,从入门一路打上了超凡。那会儿很多工作室在招打手,我就去做代练。赚的不多,但是够养活自己。但没想到后来遇到一个黑心老板,抽成特别高,还找理由克扣我,最后一个月就给了我五百。五百,交完房租就剩三百了,连吃饭都够呛。没办法,我只能去算账。精打细算之后,我从网上买了五箱方便面。就是那种只有面和盐,别的什么都没有的三无方便面。买回来之后,我一边吃一边哭,”他轻轻笑了一声。很无奈,又有点哽咽:“当时就想,想这方便面真是够难吃的。想一定要争口气,不能一辈子都窝在这啃面饼。”

  我也笑。我也曾在出租屋这样想过。想过不止一次,想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于是我开始想其他的法子。试过做视频、开直播,但一直不温不火。收入不多,一个月下来能有个几十一百块,算得上是代练的副业了。虽然没什么名堂,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越来越好。”

  “直到,我爸妈找到了我。”

  “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明明我把所有手机卡和联系方式都换了,出门也基本不会用身份证件,但……嗯,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他们没骂我,没打我,也没逼我回去,只是说冬天快到了,担心我没有暖气过冬,然后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回去好好读书,学好专业,将来回去继承他们的事业,要么……就跟他们断绝关系。”

  我哑然。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说家业什么的,我一直都兴趣不大。但断绝关系我怎么会舍得呢?那毕竟是把我养大的爸爸妈妈。所以那段时间我又开始想,想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走,我还有没有选择未来的权利,我的人生究竟是不是我说了算……我想了很久很久,想到最后,感觉自己像走进一个迷宫。醒着的时候在迷宫里,睡着的时候被困得更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

  “我的手上已经有了很多道自己割出来的伤痕。”

  “……”

  “那时候我想,要不干脆就这样结束好了。我不懂事,不听话,虽然不想让爸爸妈妈伤心,但也不愿意委屈自己。所以我想,说不定我死了,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可是又不死心地打开了直播,想着要是爸妈连我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他们应该会很难过。就算我再差劲、再让他们失望,也总要给他们留点念想……”

  “然后,你来到了我的直播间。”

  “其实,我一直认为我是个很普通的人。生活普通、性格普通,连擅长的英雄类型都不被版本优待,既无趣也赢不了游戏。但我没想到会有人愿意为我停留,看我无聊的操作、陪无聊的我说话、聊天……”

  “茉哥,你还记得那天你和我说了什么吗?”他看向我,眼中满是幸福的怀念:“你一直在夸我、认可我,说我的补刀很扎实,说我很厉害;说让我玩什么都好,只要我喜欢。甚至在我絮絮叨叨说些和游戏无关的话的时候,你也没有觉得烦、没有走,而是说,如果不自由,哪怕未来是光鲜亮丽的,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从小到大,没有人认为我不幸运、不快乐,也没有人认为我应该、我可以去放下那些‘光鲜亮丽’的未来。他们总说我是不识好歹,是不知天高地厚,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从没有人问过我那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他们认为给予我的时候没有过问我,那么剥夺我的时候也就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茉哥,他们都在羡慕我的幸福,但只有你,只有你看到我的痛苦,你看到我的不自由。”

  只有……我吗?

  “那天的最后,你给我打赏了一个火箭。我没有和平台签约,所以那些钱一分不少都到了我的手里。两千块,是我打三个月代练才能赚来的钱。我当时真的被冲昏了头脑,真的想要不就在做直播、当网红,可你却说,如果我喜欢电竞,就去尝试青训。而如果我不喜欢,请一定放弃。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勉强自己。你让我去走自己喜欢的路,告诉我人生是属于我的,对我说我的未来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茉哥,你知道吗?那个火箭真的帮我引来了很多观众。也有俱乐部发现了我,就在不久之后,我就收到了第一个青训邀约。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我很想告诉你,很想告诉你我通过了试训,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

  我开始等,每个深夜都会打开直播,标题不变、房间号不变,什么都不变,祈祷你会再次光顾,好让我说出对你的感谢,但你再也没来过我的直播间。后来我开始想,想你是谁,想怎么才能找到你,想怎么才能告诉你、答谢你……”

  “我找了很久。四处打听,点进你的账号搜索所有的蛛丝马迹。我发现你的关注列表只有何清一个人,又寻着找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叫乱码哥的代练前辈。一点一点追下去,才发现……”

  “原来,是你。”

  “……”

  ”所以,我离开了第一个青训的战队。交上一年的工资作为违约金,申请参加RE的青训。”

  “然后,再也没有离开。”

  滴。电脑响了一声。望过去,原来是待机到了最大时间,屏幕自动熄灭。

  热水已然凉透。一片黑暗之中,他牵住我的手。

  “茉哥,我之所以说这些,其实是想说我很感谢你,想说你对我很重要;想说你在我心里不是交换、不是替代,不是权衡利弊,也不是谁的影子,想说我喜欢的不是别人或是你的其它什么,而就是你、本身的你。但我也想说,我的感情、我的心意,你接受与否,我都不会强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在,随时、一直,”

  “因为喜欢着你的我,是你亲手接住的。”

  第64章 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想

  是我亲手接住了他?

  “你说……”

  喜欢的是我。不是别人,就是我,本来的我,真实的我。

  我有多久没听过这句话了?久到时间早都记不清,久到我无法辨别是否是幻听,久到太过梦幻……

  梦幻到,我无法拒绝。

  可,阮明安那里怎么办呢?何清的背叛告诉我,只有喜欢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喜欢抵挡不了困难,跨越不了现实,如果我不再顺从阮明安,叶枫烨的前途怎么办呢?

  “叶子。”

  他看着我。

  “阮明安……用你来威胁我。”像是一种坦白,却又不是向他求救。我将自己蜷缩起来,不想在他面前露出那些伤痕。似乎阮明安这三个字是一种耻辱,光是念出来,就会觉得自己无比肮脏。

  “嗯,我知道。”他仍旧望着我:“我不怕。”

  “这不是一句不怕就……”

  “那他又能怎么样呢?”叶子一脸认真:“转会期已经结束了,陈晓哥退役,现在RE只有我一个AD,不上我是不可能的事,他根本威胁不到我。”

  “但转会期总会有的。这一个结束了,下一个……”

  “那我们就在下一个转会期开始之前,离开RE。”

  离开?

  离开。多令人心动的词语,多令人向往的勇气。

  “叶子,你知道我和RE签了多久的合同吗?”啊,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把时间摆上台面,亮出捆缚我的筹码:“十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我的合同还有四年,无论如何,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离开。”

  “……”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二十岁,还有无限可能。你很厉害,说是中国赛区的第一梯队也不为过,所以你得努力,努力在今年的世界赛上夺冠,去——”

  “那你呢?”他打断我的话:“茉哥,你总是说我多好多好,告诉我我应该怎样怎样,你有想过你自己吗?你说RE是泥潭,我应该离开,可你呢?你怎么办?”

  “我不重要,但你的机会很难得呀。”我扯出一个笑,希望让他认为我真的毫不在意、心甘情愿:“你看,阮明安把陆聆买回来了,陆聆也是很厉害的新生代,十九岁就拿下夏季赛的冠军了。我都二十三了,实力早就跟不上了。况且你们做了那么久的搭档,夺冠对你们来说轻而……”

  “但如果没有你,冠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

  “从三年前开始,我想要追寻的只是你。我想要的不是站上冠军的领奖台,而是和你在一起。我希望的不是拿多少奖杯、赚多少奖金,而是想要胜利的时候,身边的人是你。小比赛、大比赛,或是没有比赛也都无所谓——

  茉哥,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我不在乎赢,我只在乎你。”

  嗡。嗡。机箱又开始响动。灰尘带来升温,升温带来云层。

  而云层带来雨。噼啪、噼啪,拍打上铺满夜色的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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