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咏慈被她接连不断、近乎野蛮的进攻逼得不断后退。
一步一步、往栏杆逼去。
“停。”
赵鸣枭深呼吸几口,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此刻又添上一圈潮红。手指在身侧早已经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
定格的画面中,何咏慈的背已经贴上栏杆。
“继续。”赵鸣枭有些艰难地开口,紧咬着牙关。
画面重新动起来。
崔丽猛然一推,何咏慈的身体后仰,翻过栏杆,瞬间消失在画面之外。
崔丽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爬起来在甲板上转了一圈,而后若无其事地便走了。
看完这一段之后,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甚至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呼吸都是屏息着、克制着。
许久,赵鸣枭才闭上双眼。
他的脸色苍白地可怕,眼眶泛红,但眼睛里没有眼泪。他不死心地开口问:“甲板下面是什么?”
“是……海。”
不知是谁小声回答。
赵鸣枭痛苦地皱起眉头,久久地、没能睁开眼。
从甲板到海面,十几米的高度。深夜的海面浪潮汹涌,水温冰凉。何咏慈就那样坠进海里,在浪涛之间挣扎、呼救。
活着的希望很渺茫。
不。
何塞·萨尔瓦多在海上漂流13个月,跨越整个太平洋都能活下来,何咏慈为什么不行?
安妮·库维亚在海上漂浮15个小时,患上低温症、在缺氧状态下都能活下来,何咏慈一定也行。
找、一定要找他。
赵鸣枭睁开双眼,麻木地坐回椅子上,片刻后才想起来吩咐:“把录像拷贝一份给我。参与工作的所有人都去外面签保密协议,今天看到的东西谁敢泄露出去一个字,后果自负。”
没有人敢出声,低着头、安静地离场。
待到所有人离开之后,赵鸣枭翻开通讯录,拨出去一个电话。这是他在海事处的一位朋友。
电话接起,赵鸣枭也没有寒暄的心思,开门见山:“我需要调取半个月前,维多利亚女皇号邮轮周边海域的监控和雷达记录。还有,我申请海上搜救。”
“赵生,半个月前的海上监控……可能已经覆盖了。”
赵鸣枭叹口气:“那就查还没被覆盖的。雷达记录、渔船记录、商船记录,所有能调取的我都要。费用我来出,人手不够我这里指派。”
那头的人迟疑着问:“是有人落海了吗?”
赵鸣枭已经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只是麻痹自己,甚至发出的声音他都觉得很陌生。
“嗯。”
那头的人沉默许久,又道:“半个月,生还的可能性……很……”
“我知道。”
赵鸣枭快速打断他,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
“那还要申请吗?”
“要。”
在挂断电话之后,他又联系国外的几个熟人。想方设法地从世界各地请来救援人员,浑浑噩噩地联系完四批人,总共是上千人的搜救队伍,将整个海域翻个底朝天都足够。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望着窗外平静且辽阔的海洋,干涸几十年的眼眶,也在今日迎来一场雨。
搜救开始的头三天,赵鸣枭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坐在海事处的椅子上,前面是一整墙的监控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搜索区域、船只位置、洋流方向、以及海域水温。红色的标记点是已经搜救完毕未发现目标的海域,蓝色的则是代表正在搜索中,而灰色是还未覆盖开始。
随着红色区域一点一点蔓延、像是不祥的花瓣一样逐渐覆盖大半边屏幕。赵鸣枭心底的焦急也逐渐升级,他开始接连不断地借着尼古丁消愁。
其实这个地方并不开设吸烟允许,但是没有人敢拦着他。海事处的那位朋友给他搬来几个烟灰缸,沉默地拍拍他肩膀。
第一天,没有发现。
第二天,没有发现。
第三天,还是没有发现。
第四天凌晨,赵鸣枭的手机响了。
他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接起,因为指尖在抑制不住地发抖、体温也因为紧张而骤降。
“赵生,我们在116号附近海域发现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尺码44,品牌是Ermenegildo Zegna。您看是否需要……”
赵鸣枭抢着开口:“发照片给我。”
照片很快便传过来,西装外套被海水泡完、又在烈日下曝晒许久,上头已经凝固了一层海盐结晶,很难看清原本的面目。
赵鸣枭反复放大,不愿意放过一丝细节。终于,他注意到西装口袋有个圆形的凸起,里面似乎装有东西。
他立马传过去信息:【袋入边系乜?】
过了几十秒,那边传来一张新照片。
黑色的筹码被搜出来,安静地躺在西装上。
赵鸣枭攥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颤抖着发出去一条消息。
【pin】
他几乎是一路狂飙到目标地点的。
那件外套被装进透明的证物袋里,搁置在一旁。赵鸣枭捡起一旁单独保存的筹码,握在手心里,手指抚摸过上头的数字。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
个、十、百、千、万、十万。
一个数字都不少,这就是当初何咏慈收起的那枚。
“附近海域搜了吗?”
赵鸣枭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搜过了,没有发现其他物品,也没发现人。”
赵鸣枭的心提起来,可是仔细想想,他又庆幸地松一口气。
只要没找到,他就还活着。
搜救持续了整整二十天。
上千人的队伍,上百艘船。直升机、无人机、声呐探测仪、红外线仪,所有能用的设备全都用上了。来来回回,将这片水域翻了两遍。
可是除了那间西装外套,什么东西都没能找到。
没有鞋子、没有手机。
第二十一天,海事处的人找到赵鸣枭,“赵生,按照惯例,海上搜救超过七十二小时,生还概率就大幅降低。现在已经二十天,我们可以能需要考虑终止搜救。”
赵鸣枭抬起头,双眼已然空荡荡、没有一丝情绪:“继续。”
“赵生……”
“继续。”
第72章 节哀
搜救又过去十天,依然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期间也捞起过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大多都残缺不全、面目可怖。每每接到这样的信息,赵鸣枭都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起来,一直持续到他去认尸并确信那不是何咏慈,身体里的血液才会惨慢地缓缓流通。
等待实在太难熬,所以赵鸣枭开始亲自出海。坐在穿上、迎着咸腥的海风,看着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水面。
他时不时会想起何咏慈在赌桌上说的话。
“说不定等下出去就会掉下海里死掉。”
当时两人都以为是句调笑的话,现在才恍惚明白,一语成谶了。
第三十四天时,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彼时赵鸣枭正在看搜救报告,七十多页的文档,写满“无发现”、“无发现”、“无发现”、“无发现”。
手边堆积的文件只草草读了三分之一,所有的工作被无限地推迟、就连几位助理都不敢进来催促。
整栋大楼都弥漫着持续的低气压,好似是热带气旋肆虐之前的平静。
虽然天气是能见度极低的阴雨天,白贞却还是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往日花哨的衬衫也在今日被收起,只是穿着一身压抑又沉闷的纯黑色。
“叩叩。”白贞抬手敲敲门。
“门没锁。”
话音落下时,白贞已经自顾自走进来,并且挑拣个位置大咧咧坐下了。
赵鸣枭迟缓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在白贞身上来回扫视几圈,才堪堪发问:“有事?”
白贞声音不算大:“赵生,搜救可以停了。”
赵鸣枭手指一顿,将手里的文件合上。垂下眼眸,沉思了足足有几分钟,才咬咬牙,艰涩开口:“死了?”
白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同样泛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份文件,薄薄地、轻飘飘地几张纸,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过去,落在赵鸣枭面前。
封面上是双语印刷的字样,上面一排是拉丁字母的Pedido de Registo deóbito,下面紧跟着一行繁体中文:死亡登记申请。
再往下,是两行并列的小字:身份资料注销申请/edido de Cancelamento de Dados de Identidade。
赵鸣枭的目光落在那上面,这几行字像是有刺一般、扎在他眼底。他攥紧拳头、而后又缓慢地松开,最后啪一声合上文件。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语气并不算友善:“你是什么意思?镜海的法律是儿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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