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还教我学钢琴，您的钢琴也特别好。门房的阿哥昨天带我去西街逛街了，给我买了甘蔗水，阿坤哥看起来很凶，昨天来的时候吓唬我敢把您带走，他朝我挥拳头，可是他拳头里变出一个芒果给我吃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这里好像有味道。”
陈羡知问他：“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幸福的味道。”阿越四处看着，“墙上的照片，架子上的旧书，厨房里的香味，廊檐下的灯......明明都旧了，可是就是比船王那儿的好。”
他回忆起小时候阿妈去主人家干活的话，“我阿妈说了，一个家好不好，闻一闻就知道。您这儿闻起来，就是好人家。”
陈羡知杯子里的茶喝完了，阿越上前来给他倒茶。
他的手不小心偏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
阿越“嘶”了一声，本能地往后缩手。
陈羡知赶忙抓住他的手腕：“烫到了，快把袖子卷起来。”
那茶水已经不是很烫了，阿越说：“我没事，没事的。”
“没事怎么疼的龇牙咧嘴的？”陈羡知说。
阿越想要把手抽回去，陈羡知不让，他卷起他的袖口。
浸湿的袖子贴在皮肤上，陈羡知往上卷了两寸，露出他的手臂。
然后，他停住了。
阿越的手臂上，横七竖八叠着好几道伤疤，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阿越的脸已经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拼命想要把袖子放下来：“少爷，没事的。”
这孩子手臂上之前被打了两鞭子，他见过，也吩咐了，不许人打他，为什么还是有人打他？
他一直认为阿越手臂上的鞭痕是顾珩为了逼他吃药的苦肉计。
“谁打的？”陈羡知问。
“是管家。”阿越说。
陈羡知深吸几口凉气，那个小洋房里做的坏事，终归是和顾珩脱不了关系。
“那天管家打我，我说您不让他打我。我叫的惨，正好船王回来，听见了。”
“船王夺下了鞭子，说，不听他夫人的话的人，也不用留了。”
“管家被辞退了，船王还给我上了药。”
陈羡知一愣，是他冤枉了顾珩吗？
顾珩没有打这孩子，更没有拿这孩子使苦肉计。
陈羡知从抽屉里翻找出一罐药膏，帮阿越涂了涂，说：“早晚各涂抹一次，记得，这样不会留疤。”
入了夜，赵叔睡不着，来敲陈羡知的门。
“少爷，您这儿还有安神的药吗？我那儿没有了。”赵叔说。
“您睡的不好吗？”陈羡知问。
赵叔慈爱地笑笑：“年纪大了，老毛病。”
陈羡知打开抽屉，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药，都是顾珩之前准备的。过期了就会被丢掉，没有了就会被补充。
赵叔拿着药出去了。
阿越感慨：“少爷，您这儿的药可真多。和那边的洋房里一样。船王也准备了一整箱子的药，退烧的、消炎的、安神的......还请了个洋大夫，就住在楼下客房，随叫随到。”
阿越感慨：“您刚到那栋房子的头几天，一直昏睡着。我都有点被吓着，当时船王又不在家。”
“后来那个洋人大夫告诉我，他开了安神的药，您思虑过重，一直不能好好休息，所以开了安神的药，让您睡好。”
“您那时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醒了也迷迷糊糊，我还以为您就是爱睡觉。”
陈羡知坐在床边，听着阿越的那些话。
他想起了那几天的事情，他以为自己是被阿屿下了药关在里面。
可是，现在阿越说，那药，是医生开的？
陈羡知愣在原地，想起阿屿嘴对嘴喂的那一碗药，想起他给他的一巴掌。
他冤了他？
“我去院子里走走。”
陈羡知摸出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剩下的烟，到了晚香玉花圃。
他点了一支烟，含在嘴里。
太久没抽烟，烟有些呛，他咳嗽了两声，但也没有掐灭。
他陷在烟草的味道里，吐出一口白雾。
阿越那孩子身上的伤不是顾珩示意人打的。
让他昏昏沉沉的药，是医生让加的。
他又吸了第二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融进夜色里。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盯着那偏薄雾。
他伸出手指在那片雾气里轻轻划了一下，满身的矜贵与坚韧：“我要了解你，至少知道你是谁！”
花圃里那一截被按灭的烟蒂还带着一点余温，在夜色里慢慢冷下去。
第97章 看来是要给你点教训了
那天中午，洋行楼上的会客室来了一位客人。
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各自拎着一个锡皮箱子。
陈羡知现在主营自家的香料生意，回来之后，他既要维护父亲的旧客户，也要做新客户的生意。
会客室摆着自家的香料样品，一排小瓷碟里依次放着豆蔻、丁香、肉桂......
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闻了闻那些香料，露出满意的表情。
“陈先生。”男人喊陈羡知。
阿坤手里的报纸“啪”地一声合上了。
陈羡知走上前去，灰色西服的男人递上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顾远安“三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暹罗顾氏宗亲会理事。”
阿坤“腾”地站起来，挡在了陈羡知面前。
阿坤认识这个人，是船王顾家的旁系。这人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只怕是更要让陈羡知误会顾珩了。
阿坤压着嗓子，提醒：“陈少爷，这人姓顾。船王那个顾。”
说完，他顿了顿，脸色黑了下来，“要不要我把他......赶出去......”
陈羡知摇头，他问顾远安：“顾先生，喝什么茶？”
顾珩把陈羡知保护的很好，顾远安并不认识眼前的人。
“红茶。”顾远安说完，手指捻起一颗豆蔻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
“陈先生这一批豆蔻不错，比我去年的那批成色要好得多。”
上了茶，两人说起话。
顾远安这个人话不多，问的都是实在的东西，产地、年份、烘干火候、装船日期……
陈羡知一一答了，然后领着他去仓库看了样品。
顾远安仔细看了看那批豆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从包里拿出一枚象牙小印，在订货单上盖了个章：“这是定金，您香料园里的货物我都要了，全部打包，下个月我来取。”
顾远安走了，阿坤看着远去的黑色小汽车：“陈少爷，那是顾家的人，您怎么还跟他是做生意？”
陈羡知把簸箕里翻乱的豆蔻重新摊平：“他是来买香料的，我是卖香料的，跟他是谁家的人没关系。”
阿坤挤了挤眼睛：“您不担心他是......”
陈少爷想方设法逃回来，怎么会愿意被船王的眼睛监控着？
“阿坤。”陈羡知是非分明，“我做的是香料生意，我们陈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卖给谁，不卖给谁，看的是对方是否出得起价格，是否守信用，不看对方姓什么。”
阿坤笑笑：“陈少爷倒是公私分明。”
“我若是不公私分明，你能在这儿吗？”陈羡知反问。
阿坤笑了起来，却还是有几分戒备：“要是船王知道您和他家里人做生意......”
“知道了又怎样？”陈羡知把合同收进屉子里，“他做他的船王，我在雾山岛做我的生意。我陈家的香料数一数二，他顾珩的亲戚就不能和我做生意了？他要是连这个都管，那他也别叫船王了，改叫管家算了。”
阿坤被这番话噎住了，摸了摸脑袋，笑起来。他们家陈少爷只是瞧起来温润儒雅，实则骨子里却极有韧性。
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从洋房回来之后，随着时间，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松。陈羡知不再躲着“船王”两个字。
......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转眼到了交货的日期。
陈羡知起了一个大早，阿坤替他准备好了账册和印章。
香料园因为战乱，荒废了几年，陈羡知回来后重现翻整，种了豆蔻、丁香、肉桂、香兰叶......
顾远安上次只随便带了两个人，这次过来，排场却不小。
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山脚，他带着三个随从走过来。
随从们都身材高大、结实。
昨日下过了雨，顾远安的皮鞋踩在泥地里，一边走一边皱眉。
陈羡知站在一棵芭蕉树下，指了指身后的一堆箱子：“顾先生，您上次签订的香料都准备好了。”
顾远安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这些香料按市价五成算吧！”
一个月前，顾远安包下全部的香料，陈羡知给出了市场价九成的优惠，如今见面第一句话变成了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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