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榻上，男人半睡半醒，脸色乌青，咳嗽声一阵一阵。
他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阿顺叔凶神恶煞的，追问：“他们是谁？”
阿莲抹着眼泪，摇摇头，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你说不说！”阿顺叔没什么耐心，手中一把匕首，直接插在木桌上。
阿莲慌张着喊出一个名字：“李德丰。”
回去路上，顾珩和顾阿顺一前一后，走过香料园。
顾珩一直冷着一张脸，愤怒和无力交织在他的心头。
顾阿顺喊他：“哎呦，小主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顾珩平时也话少，但也不至于沉默和冷淡到这个模样。
沉默了很久，顾阿顺以为顾珩不会回答了。
“在想事情。”顾珩说。
“什么事？”顾阿顺问。
顾珩站在原地，衣角被风吹得猎猎响。
在想怎么变得更厉害。
怎么样才能更好的保护陈羡知。
热带的天，说变就变，几团乌云压在头顶，天一下子就黑沉下来了，像是有暴风雨来临。
顾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伴随着几声惊雷，雨声轰隆隆的砸落在树叶上，人瞬间就被淋的湿漉漉。
路过西街阿顺叔的铺子，顾珩拿了一把伞。
顾阿顺说：“下这么大的雨，等会再走？”
“不了。”顾珩撑着伞拼命的往家里赶。
“你这打伞也遮不住雨啊！”顾阿顺喊着。
......
晚上，陈羡知坐在床上看书，暖色的纱罩小灯照着一本关于种植园的英文书。
小灯恍了两下，视线里映入蚊帐架子上系成蝴蝶结的红色绸缎。
是代表进保卫队的那根红绸，钱老队长交给他的，他回来后就绑在了自己的蚊帐架子上。
这件事就这么拖着，那一抹红，红的刺眼。
闪电把天花板照的惨白，雷声紧跟着炸开。
“轰隆隆——”
陈羡知的心口跟着猛的一抽，像是被人攥住了，用力捏紧了。
他捂住心口，心跳的很快，快的他有些喘不上气。
闪电又亮了，从窗帘里钻进来，雷声像要把天撕开。
陈羡知的身体控制不住的一缩，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强烈的不安涌上来，他紧紧攥着被子。
每次打雷，都像是什么压着胸口喘不上气。阿爹阿娘刚离开的时候，是赵叔和梅姨悉心照顾他。
在没有阿爹、阿娘，且日复一日的生病里，虽然家里人都客客气气对待他这个少爷，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
后来带了阿屿回家，阿屿最初不会讲话。他一觉醒来，发现阿屿就在他床边上的波斯地毯上蜷缩着睡着了。
纱罩小灯暖色的光照在小小的他身上，照出一道影子。
那一瞬间，陈羡知觉得自己也有了一道影子，一个不会离开他的影子。
阿屿确实像影子一样陪着他慢慢长大。
潮湿闷热的天，一切都显得躁动不安，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顾珩推开门进来，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身上深色的布料被雨水浸成黑色，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站子那儿，像是从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顾珩顾不得先去换一件衣服，他知道打雷的时候，是陈羡知最需要他的时候。
尽管少爷有少爷的矜持，有些话从不说出口，可是顾珩知道。
打雷的时候，他只要陪在陈羡知身边，陈羡知就会好很多。
闪电闪的人恍惚，听见动静，陈羡知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问他：“你去保卫队了？”
顾珩随口“嗯”了一声，他这些天一直在找阿莲的事情，没告诉少爷。
顾珩站在屏风后，背对着他。
那道屏风遮挡着，只透出一个影子。
顾珩把湿衣服脱下来，湿衣服贴在身上不好脱，他先脱了一只袖子，露出半边肩膀。另一只袖子也褪了下来，衣服从背上滑落，挂在腰际。少年挺拔而结实的身材在屏风上展开。
顾珩回来了，陈羡知一下子就变得安心。
顾珩换好衣服去检查了一下窗户，把窗帘仔细拉好。
他走到床边俯身帮陈羡知掖好被子。
陈羡知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顾珩一动不动，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问他：“难受？”
“嗯。”陈羡知把脸埋进顾珩的肩窝里，顾珩的衣服上有很好闻的皂角的味道，有来自外面雨水的气息。还有那种他说不清的，道不明，属于他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吸。
“阿屿。”
“嗯。”顾珩应声。
“你小时候，下雨会来我的房间。”
“嗯。”
“那时候你会把小床搬进来，睡在我旁边的地上。”
“嗯。”顾珩听他讲话，知道他今天需要他陪他睡觉。
陈羡知像是在心里挣扎了许久，他松开顾珩，抬起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顾珩的脸。
闪电透光窗帘的光，一明一暗。陈羡知的手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又滑到下巴。
顾珩没有躲，他把他有些冷的手指握住，贴在胸口，帮他捂热。问他：“好点没？”
陈羡知不答，反问他：“你想去保卫队吗？”
这个横在他们之间，未被解决的问题，终于被他鼓起勇气拿了出来。
顾珩没有说话，阿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在顾珩的脚踝边蹭了蹭，热热的、软软的。
“喵呜！”
“喵呜！”一声一声叫着，仿佛想用它的小爪子帮他的主人留下他。
他视线偏移，陈羡知身上的药香，像远山的雾气，在他鼻尖萦绕着，逼得他心口那个刚硬一点的地方软下去。
时间好像静止住了。
顾珩看向陈羡知那张漂亮且带着期待的小脸，陈羡知的睫毛很长，像是蝴蝶翅膀一样轻轻的颤动着。
顾珩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发出一声：“嗯。”
又是一阵沉默里，雨声更密集了。
陈羡知抿着下唇，小心的解开系在蚊帐架子上的红色绸缎，他把那根红绸展开，拉直，低着头，把它系在顾珩的手腕上。
他系的很慢很慢，那股难言的酸涩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
这些年阿屿一直在身边，忽然要分开，就像是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去保卫队锻炼，从客观上讲，对阿屿自然是好事。
阿屿不可能一辈子当他的小仆。
可是人长大了，就各有各的路要走了吗？
谁也不能再做谁的影子了吗？
顾珩感觉到手腕上的那根红绸慢慢摩挲着，他捏紧手心，只是问他：“少爷让我去吗？”
陈羡知绑好了红绸，故作起平日的落落大方的少爷模样：“那天我和钱老队长说过了，去留由你。你想要去，当然去。”
沉默了很久，顾珩“嗯”了一声。
......
一夜暴雨，第二天却是一个大晴天。
昨晚顾珩把藤床搬进房间来陪陈羡知睡的，随着他一点一点长大，顾珩也越来越有规矩，只是守在外间。
但是在打雷的暴雨天，他会搬进来，陪着他。
可是天不亮的时候，顾珩就去保卫队报道了。
其实陈羡知醒了，他这一晚睡的不好。或许是因为不想面对别离，他只是闭上眼睛装睡。
陈羡知自己穿上制服和皮鞋去学校，他已经不是当初需要人陪着上学的小少爷了。
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的过着。
陈羡知周末的时候想要去保卫队看看，可是听说他们在封闭训练，谁也不让进去，只能作罢。
李绍元倒是每个周末都来献殷勤，常常陪着去书店，又或者是去买娘惹糕。
一个月的时间就快要过去，陈羡知耐心的等着阿屿放月假的那天。
“少爷，今晚李先生过来用饭。”赵叔提醒他。
李德丰每个月都会来几次陈家小洋房，不管是做给外面看，还是怎么样。毕竟陈羡知才是陈家的正经主子。他不过是代小少爷管理陈家的种植园和其他产业，直到成年。
李德丰下午过来，和陈羡知一起用晚饭。
陈羡知坐在主位上，李德丰就坐在他对面。
中间隔着几道精心制作的娘惹菜，咖喱鱼、黑锅焖鸡、参巴空心菜，红豆汤、椰浆饭.......
他带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笑意盈盈的，对面那张梨花木的主座，曾经是陈羡知的父亲坐。他的父亲死后，还没有椅子高的陈羡知被人抱着坐上去，转眼间他对面的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就快要成年了。
李德丰慈爱道：“知儿，这几天可好？”
陈羡知客气而疏离的笑着：“还好。谢谢叔叔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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