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心一点朱砂，像是开出的一朵鲜艳的红花，开在了他的心底。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忘了鼓掌。
“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没见过。”
顾珩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少爷的时候，那个坐在轮椅上精致漂亮的男孩，向满身鞭伤的他伸出手，说“跟我走”。
他又想起今天低着头温和耐心地给工人送年节礼的陈羡知。
他再次看向台上，陈羡知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流露出观音那种低眉垂目、悲悯又疏离的神情。
“菩萨。”他在心里轻声的念。他带着一点点紧张，又带着一点偷偷的欢喜。
台上，是他的菩萨。
锣鼓又响了起来，陈羡知被扶着坐回轿子里，纱衣放进去，玉净瓶端端正正的捧在手心里。
轿帘把那张脸一点一点的覆盖住了。
人群里，李绍元紧紧盯着轿帘，看的意犹未尽。
李德丰派了刚成年的大儿子来送工人们的年节礼，李绍元看不上那些穷酸工人，本不想来，却不想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扮观音是谁？”李绍元问。
家仆说：“我去给少爷打听打听。”
李绍元皱起眉头，说：“我要她。”
“少爷放心，我一定给少爷安排好。”家仆应声。
第26章 少爷被蚊子咬了
顾珩跟着人群往前走，乌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的。
他看见许多只手伸了出来。
“观音洒水赐福了！”
这是庙会中一个重要的活动，观音的扮演者用柳枝将玉净瓶中的清水洒在祈福者的手心，是祛除灾恶、洗净烦恼、平安喜乐的美好寓意。
陈羡知握着柳枝，水珠顺着翠绿的叶子，颤巍巍的落在一个稚童的手心。
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欢喜喊着：“阿妈，观音娘娘给我赐福了！”
人群沸腾了，高喊着“这边！”
“这边！”
“观音菩萨赐福！”
众人的手伸的更高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小森林。
陈羡知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将净瓶倾斜，柳枝轻轻一甩，水珠飞了出去，落在那些张开的手掌里。
人群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陈羡知往前走着，每走一步，就洒一次水。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一道晶亮的弧线。
他走得很慢，走到台子中间，忽然停了下来。
人群中有一只手，没有伸得很高，也没有往前挤，只是静静地伸着。
但陈羡知一眼就认出了这只手，这只手候骨节分明，指甲剪的整整齐齐，虎口和指腹都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早上帮他系鞋带，晚上帮他解衣扣的那只手。
顾珩就站在人群里，伸着手，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陈羡知将净瓶微微倾斜，柳枝悬在半空，水珠飞洒到众人掌心，人群尖叫又安静了一阵。
陈羡知此时走到了台子边，他微微弯腰，柳枝从瓶口探出来。
没有甩，也没有洒，而是轻轻地把叶尖最大的一滴水珠，滴在了顾珩的掌心。
一滴，又一滴，柳枝在他掌心里轻轻地点了一下，叶子蹭着他的皮肤，凉丝丝，又有一些痒。
顾珩的掌心慢慢合拢，把陈羡知给的几滴水珠和福气攥进掌心。
顾珩抬起头，正好对上陈羡知额心那抹红红、圆圆的朱砂。
陈羡知冲他笑，顾珩能分辨出。这个笑容不是观音那种低眉垂目，悲悯众生的笑。而是他家少爷从心底漾出来，眉眼弯弯的笑。
人群又开始欢呼，陈羡知往前走。顾珩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心里攥着的几滴水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掌心变得湿漉漉的。
陈羡知从台上下来，换了衣服，摘了珠冠，卸了妆。妆娘用帕子蘸了水，在他额心擦了好几下，擦不掉。
“少东家，这是用什么画的呀？洗都洗不掉。”
妆娘说着，手上更用力了一些，陈羡知的皮肤白皙、细腻，那抹朱砂丝毫没有掉色，朱砂旁边的皮肤却蹭红了。
原本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顾珩走上前，制止住了妆娘：“别擦了，回去再洗。”
顾珩另一只手还拿着陈羡知之前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给他。
陈羡知看着那串化的不成样子的糖葫芦，咬了一颗，糖衣已经软了，黏在牙齿上，却很甜。
“你都没吃。”陈羡知一边说，一边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顾珩接过来，也咬了一颗。
今晚要住在园子的木屋里，陈羡知第一次住在外面，眼里藏在兴奋。
说来奇怪，他自己要出门，赵叔总是有一百个理由不同意。但是阿屿陪着他，赵叔却很放心。明明阿屿比他还要小两岁。
管事的老刘头和老陈头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过来，领着二人去木屋。
“少东家，我们这儿条件有限，辛苦您将就一晚上了。”
马灯昏黄的光在屋子里晃了一圈，照见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空气里有淡淡的稻草味。
老陈头把马灯挂在床头的钉子上，借着光，仔细的打量眼前的少年。
少东家的风姿他已经见过了，儒雅温和。
他看向的是少东家身边的那个少年。少年平时话不多，总跟在少东家身边，像一道影子。
种植园在密林之中，说不清的未知的危险也隐匿其中。荆棘、瘴气、老虎、毒蛇......因此种植园成立了保卫队。
老陈头拿了私藏的好酒，双手捧着到顾珩面前：“后生，你救过我们园子的孩子。老头我早想和你喝碗酒。”
还是三个月前，顾珩替陈羡知来拿账册的时候，橡胶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等大人赶到的时候，只见一条巨蟒缠住了阿福家六岁的儿子，已经勒到了胸口。
孩子憋的脸色发紫，哭都哭不出来。
女人们尖叫着，男人们举着棍子和锄头却不敢上前。
那蛇乌黑的身子盘了好几圈，三角脑袋高高昂着，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声。
老陈头赶过去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蟒蛇。
他儿子是保卫队的队长：“快去叫我儿子！”
没时间了，这蛇要是用力一绞，孩子就没命了。
就在所有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那个替少爷拿账册的男孩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很快，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只是冷静说了两个字：“退后。”
那蛇像是感到了新的危险，昂起头，猛的弹射过来，张开大口。
顾珩侧身，抓住蛇头下方七寸，右手拔出短刀，一刀扎进蛇的颈侧，顺着往下划开，从颈到腹，那蛇拼命的翻滚着，尾巴摔得啪嗒响。
顾珩不松手，左手掐着蛇头，右手又补了一刀。
蛇渐渐不动了，倒在了地上。阿福的小儿子瘫坐在地上，已经不会哭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顾珩身上都是血，不是他的，是那蛇的。看起来却十分骇人。
他伸手探了探阿福儿子的鼻息，一把抱起孩子，说：“水。”
孩子还有气，只是吓晕了，顾珩把水倒在手心轻轻拍在孩子脸上。
孩子咳嗽了几声，哇哇大哭起来。众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众人都围着看孩子，等老陈头反应过来，找顾珩，却只看到扔在地上血浸透的短衫。
园子里的人说：“他找我要了件干净衣服就走了，他说回去晚了，少爷要担心。”
老陈头不敢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竟能这般沉稳。
“这碗酒，我敬你。”
顾珩和端着酒和老陈头碰杯喝了。
老陈头又递了一碗酒给陈羡知。
“少东家，您千里迢迢过来，请您赏脸喝一点，这都是我们自己酿的酒。”
顾珩伸手拦了下来。
陈羡知眼睛亮晶晶的，说：“就喝一口。”
“一小口。”他又退了一步。
“就抿一口。”
顾珩这才松开那碗。
陈羡知薄薄的唇贴上粗糙的瓷碗，轻轻抿了一小口酒。
红唇沾上一层水润，他很少能喝到酒，图的是个新鲜，这里的的酒烈，舌头上有些辣辣的，像火烧似的。
但当着老陈头的面，少爷还是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顾珩立刻端起茶壶给陈羡知倒了一杯清茶。
陈羡知等老刘头和老陈头走了，才端起那杯清茶，连忙喝了一大口说：“好辣。”
顾珩打水，帮陈羡知洗漱。
种植园的夜里格外的安静。陈羡知坐在床上，摆好枕头。虽然一起长大，但他还是第一次和顾珩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顾珩洗漱回来，说：“少爷，你睡里面。”
“嗯。”陈羡知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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