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_刘八宝【完结】(42)

  如果破裂了呢,姚眷这样问他。

  “运气好的话死掉,”那大夫扬眉耸了耸肩,试图用一个玩笑来缓解诊室里的气氛,“你要是运气差,还不如死掉。”

  这是个无药可救的毛病。

  无明确病因、无预防方式、无有效药物,病灶环境复杂故不建议手术介入,只能靠他自己多长出几条血管来建立代偿。

  在那些代偿血管不爆裂的前提下。

  但谁他妈的能控制这种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玩意儿。

  姚眷心烦意乱地撑住额头,发现自己在全盘暴露的情况下想要反杀徐英锦,最稳妥有效的办法竟然只剩下指望徐来之遵守承诺。

  “嗵!”

  姚眷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呼吸顿了两秒,偏过脸看向门口。

  暴雨声里,又是“嗵嗵”两下。

  不会是徐来之,他在大门系统里录了指纹。也不会是管家,不然早就能听见对方的来意。

  姚眷警觉起来,听门外人又急拍了一阵,终于,一个女声颤巍巍响起来。

  “阿来?”

  那声音叫雨声冲得又细又淡,可姚眷还是听得头皮一炸,门外的人居然是崔惜文。

  第47章

  #46

  想必是聂安出了事,安保人员都被集合去处理事故了,关着崔惜文的阁楼无人看管,让她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

  不知是这些天被徐来之收拾狠了还是怎么,她就出了这么一声,之后犹豫着不敢再说话,一味闷着头拍门。就好像笃定徐来之一定在这里头,又或者她眼下除了拍这扇门之外,再想不到其他能做的事。

  大门豁然打开,崔惜文被门口出现的苍白男人吓呆了,不由得倒退两步。

  她还穿着小岛上佣人的衣裳,短裙下小腿有一半都浸在泥水里,头发披散,被雨淋得睁不开眼睛,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不在。”

  姚眷捏着门板,曾经脱臼过的拇指指节隐隐作痛。

  她愣愣站在雨里,看姚眷消失在门后,门却仍旧开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崔惜文迟疑了片刻,还是向前踏上一步台阶,正要伸头张望,又被忽然出现的姚眷吓了一跳。

  崔惜文昂头看向他。

  这人虽然面带几分病气,可五官仍旧年轻漂亮,头发蓬松。穿得也整洁舒适,披了条同样干燥柔软的毯子,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居高临下朝自己伸出手,给自己递了条白色浴巾。

  水滴沿着发梢滑进衣领,崔惜文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她垂眼怔怔看着那条浴巾,复又看向姚眷,接过浴巾的手微微发颤。

  片刻,她又听这人说:“你可以进来擦。”

  崔惜文的眼睛进了泥水,通红一片,紧揪着浴巾,把洇湿的水又挤出来。她最后胡乱擦了把脸,抽抽鼻子道:“我不进去,我就是……就是,你们那只大象跑了,有没有人管管?”

  “什么?”姚眷没想到她是为这个来的,“怎么回事?”

  “我在阁楼上看那畜生往那边跑了,那边好像有个几个池子,不知道会不会淹死它,”崔惜文回手指向某个方向,“本来想知会门口保安的,结果今天见了鬼似的,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你确定是那个方向?”

  姚眷眉心一跳,崔惜文指的方位的确有几个池子,水深倒是淹不死象。但这庄园里温泉池大大小小十来处,水温各不相同,在她所指的方向上,刚好就有能煮热布司蛋的水池。

  如果象舍围栏被冲垮了,或是周围的灌木被冲跑了,小象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并非没有可能误闯进去。

  他看向门口的女人,总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可又找不出那个让他觉得不舒服的点具体在哪。崔惜文对他的态度肯定用不上友好这个词,可也没到会坑害他的地步,甚至可以说她为了拿捏徐来之,还动过利用姚眷的心思,所以更倾向于留着姚眷不动。

  但她自身都难保了,真的会去担心一头毫不相干的象吗?

  打给管家的电话仍未接通,姚眷又打给徐来之,也没有人接。看来聂安那头已经忙成一团,所有人无暇顾他。

  还没等姚眷把电话挂断,崔惜文就将湿透的浴巾丢进玄关,冷淡开口:“没人管就算了,我也犯不着管。”

  她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就听得后面噼啪一阵踩水声。回头看,姚眷正被伞面坠得擎不住把手,歪歪斜斜朝她追过来。

  后来实在拿不住,这人干脆把雨伞一丢,紧跑几步赶上崔惜文:“它才两三岁,乱跑很危险的。往哪跑了,你带我去。”

  “谁带你去,这么大的雨!”崔惜文站在大雨中朝他吼。

  姚眷眉头皱得死紧,回身又把伞捡回来,重新打开甩了甩水,双手并用撑开在崔惜文头顶:“那边有高温温泉,小象要是掉进去会很危险。”

  崔惜文看怪胎一样看他,而后翻了个白眼,把腿从水中拔起来艰难地行走。

  姚眷紧跟着她,把伞柄抵在肋骨上努力撑稳。

  两人穿过两道院墙,崔惜文被大半伞面罩着,走得还算稳当。她朝后捋了把头发,有意无意看姚眷一眼,突然开口:“这象是他给你养的?”

  姚眷刚吃药退了烧,本来体感就在变冷,被大雨一浇,更是寒意彻骨,头重脚轻。听了崔惜文酸意十足的这么句话,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个嘲讽弧度:“崔小姐,我想你对我有些误会。”

  “你好像把我对他的意义想得特别重大,但说句实话,徐来之看人只看利用价值,这玩意儿我现在可没有。”

  姚眷感觉自己的手上愈发无力,伞柄摇摇欲坠。

  “我就是他扮蠢时插在头上的一朵花,等成了大事,以前那些蠢相该入土的入土,该烧掉的烧掉,留着不但没有意义,有时候看了还会犯膈应。现在他只不过是被我摆了一道,觉着不服,在我身上找乐子。”

  崔惜文嘴唇抿得很紧,她感觉自己被这些话刺得很痛,却强撑不肯表露出来。

  “虽然这话让我说出来很恶心,但我也得说,你对他来说确实不一样。”她咬牙道,“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我始终追着他跑,我心里是清楚的。你诈死之后,他几乎把全国稍有名气的庙都走了一遍,供了上千块空牌位。”

  “他怕你死了没供奉,又怕你没死,给你惹晦气,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崔惜文重重抽了下鼻子,回想起自己拨出去的那通卫星电话。她不想沾上人命,但她也明白,这是自己的最后的一个机会。

  “不管怎么样,那时候我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老婆了,我父亲甚至愿意分出济明一半的股份给他,但他是个疯子,他宁愿跟那些空牌位待在一块。”

  她用力挤出一个平静笑容,再次开口:“所以我还是想再求你一次,上次那事,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不要别的,只要他肯抬手放我父亲出来。”

  姚眷感觉自己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早明白了聂剑心旁边的空牌位就是供给自己的,但没想到除此之外,徐来之竟然还在其他地方供过相同的东西。

  这算什么,他的死亡激发了徐来之进行某种行为艺术展示的灵感?

  即便徐来之后悔了,醒悟了,突然发现他这条用过的烂毛巾柔软舒服,想要用一辈子了,那他姚眷就要配合吗?

  他承认自己心里还对这人存有回响,但他已并非空谷,往日的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早填满了他,这段回响结束,他真的还能迎来新的欢呼吗?

  但同时,他又想起那条徐来之不让他穿的,磨薄了膝盖的黑色长裤。

  脑子很乱,雨水流进眼眶里又酸又热。姚眷干脆把伞塞进对面女人的手里,自己摇摇晃晃踩进雨中:“就到这吧,前面都是高温池子,你跟过去不安全,象我自己去找。”

  崔惜文见他走得果决,猛地高喊:“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帮我是吗?!”

  姚眷没有给她任何回应,毕竟这是个无需答案的问题。

  崔惜文拖着伞追上去两步,刚要说话,只听一声悠长的象鸣穿透雨声,出声的方向却是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斜对角。

  姚眷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崔惜文一张似哭似笑的脸。

  “我给过你机会了,所以这事儿怨不上我,我被逼得没办法了,就这么一条路了……”女人喃喃着,眼神空洞,朝姚眷又走了两步,“是你逼我选她的。”

  姚眷面色骤变,转身要躲,可崔惜文冲上前,手中那把长柄雨伞猛合起来,朝前重重一刺,正中姚眷后腰。

  “这次你可要死透啊。”

  落水声被天降暴雨盖住,挣扎声更是几不可闻。

  他周身滚热,像千万刀片齐齐切割,痛得人眼前发白。几次上浮都被伞尖戳回水里,水下是水,水面上也是水,口鼻被硫磺与灰土味封死,双眼一片模糊。

  混沌中,姚眷隐约看见有什么人朝这边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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